第56章 战国时代18 人文成就4

二、历史散文——《战国策》

3、《触詟说赵太后》

【长安君为质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太后之怒

赵王丹即位尚幼，国事皆决于其母赵太后之手。时秦昭襄王闻赵国新丧，主少国疑，急令武安君白起率二十万兵叩邯郸门户。

邯郸城内，宫阙深深。

“报——！”传令官跌撞入殿，“秦军已破武安，距邯郸不过百里！”

满朝文武面如土色。赵国自长平一战后，精锐尽丧，如今能战之兵不足十万。相国平原君赵胜出列道：“太后，为今之计，唯有向齐求救。”

“齐国开何条件？”赵太后年余五旬，鬓角微霜，眉宇间却尽是刚毅。

赵胜迟疑片刻：“齐王要求…以长安君为质。”

“什么？！”赵太后猛地站起，案几上的竹简哗啦落地，“要我幼子入齐为质？绝无可能！”

长安君乃太后四十岁所得幼子，年方十二，生得玉雪可爱，太后视若珍宝。自赵王丹之父惠文王薨后，太后将一腔情意尽付此子。

“太后三思！”大将廉颇跪地道，“若无齐援，邯郸必破，宗庙不存，长安君又将安在？”

“住口！”太后凤目圆睁，扫视殿下群臣，“老妇今日明告诸位：再有敢言令长安君为质者——”

她顿了一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必唾其面！”

---

（2）触詟请见

左师公触詟时年七十有三，三朝老臣，足疾已缠绵半载。闻朝堂之事，他沉吟良久，对家宰道：“备车，老夫要进宫。”

“老爷，太后正在盛怒之时，何不稍待……”

“国家存亡，岂容稍待？”触詟缓缓起身，“取我朝服来。”

宫门之外，内侍面露难色：“左师公，太后有令，今日不见客……”

“老臣非为长安君之事而来，”触詟温言道，“只为问太后安好，烦请通报。”

半炷香后，触詟被引入章台宫。太后端坐屏风之后，只隐隐见一个威严轮廓。

“老臣触詟，拜见太后。”他行得极慢，每步都似有千斤之重。

“左师公免礼，”太后的声音冷若寒霜，“公此来，莫不是也要劝老妇送长安君为质？”

触詟在阶下喘息片刻，方才道：“老臣病足，不能疾走，久不得见太后，私下担心太后玉体是否安泰，特来请安。”

屏风后静了一瞬。太后语气稍缓：“老妇出入皆靠辇舆，还算硬朗。”

“每日饮食可好？”

“不过恃粥罢了。”

触詟点头：“巧了，老臣近来也食欲不振，只能勉强日行三四里，稍增食量，调和身体。”

“老妇却无这般毅力。”太后的身影在屏风后微微一动。

---

（3）怜子之情

触詟见时机成熟，拱手道：“老臣有一不情之请。犬子舒祺，年方十五，最是顽劣不成器。然老臣年迈，私心偏爱，恳请太后准他补入黑衣卫士之列，守卫王宫。”

“黑衣卫士需年满十六…”太后话到一半，忽觉不妥，“左师公爱子之心，老妇明白。舒祺今年十五？”

“正是。老臣恐自己时日无多，想趁还在世时为他谋个出路。”触詟语带哽咽。

太后默然良久，叹道：“不想男子也如此疼爱幼子。”

“老臣以为，男子爱子，犹胜妇人。”

“胡说！”太后竟笑出声来，“妇人爱子，远胜男子！”

触詟抬头：“若论爱子，老臣以为太后爱燕后，更胜爱长安君。”

屏风后传来茶盏落案之声：“左师公错了！老妇爱长安君，十倍于燕后！”

燕后乃太后长女，十年前嫁与燕王为后。

---

（4）父母之计

“请容老臣细说，”触詟缓缓道，“父母之爱子，当为之计深远。当年燕后来辞，太后您持其踵而泣，悲其远嫁，哀切之情满宫皆见。”

太后不语，似忆起当年情景。

“燕后既行，太后非不思之。每祭祀必祝曰：‘必勿使反！’这难道不是为她长远考虑，愿她在燕国子孙相继为王吗？”

“确是如此…”太后声音微颤。

触詟继续道：“太后请思：自赵国立国以来，三代之前封侯的赵王子孙，如今还有继承爵位的吗？”

“无有。”

“不止赵国，其他诸侯国中，初封者的后代还有在位的吗？”

太后沉默片刻：“老妇未曾听闻。”

“这便是了，”触詟的声音陡然严肃，“近者祸及自身，远者殃及子孙。岂是王侯子孙皆不肖？乃因他们位尊而无功，禄厚而无劳，却掌握重器啊！”

殿中烛火摇曳，映得屏风上的凤纹忽明忽暗。

“如今太后尊长安君之位，封以膏腴之地，赐予重器宝玩，却不让他趁此时为国家建功立业。一旦太后千秋之后，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？”

触詟深深一拜：“老臣以为，太后为长安君计短浅，故说爱他不如爱燕后。”

---

（5）长安君出质

长久的寂静。

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啜泣声，随即是衣袂摩擦之声。太后自屏风后走出，眼眶微红，却神色坚定。

“左师公请起，”她亲手扶起触詟，“老妇明白了。”

当夜，长安君被唤至太后宫中。少年不知事，只道母亲要与他玩耍，蹦跳着入内。

“稷儿，”太后唤他小名，将他搂在怀中，“你可知秦国来犯？”

长安君点头：“儿臣知道。宫人们说，要儿臣去齐国为质，母后不允。”

“若母后现在允了呢？”

长安君愣住，仰头看母亲：“那儿臣便去。”

“你不怕？”

“怕，”少年诚实道，“但若儿臣不去，赵国便亡了。那时母后、王兄，还有邯郸城里的百姓…”

太后将他搂得更紧，泪水滴落在他发间：“我的稷儿长大了。”

三日后，邯郸城门大开。百乘车马列队而出，长安君白衣玉冠，立于首车之上。太后立于城楼，望着幼子身影渐行渐远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
齐国使者见质子已至，当即发兵十万救赵。

---

（6）余音

秦军闻齐兵至，又恐魏楚乘虚而入，遂退兵三十里，两军对峙三月后各自罢兵。

长安君在齐为质五载，期间赵国每有战事，皆遣使向齐王细说战况。齐王见长安君年少聪慧，竟生喜爱之情，不仅未加苛待，反请名师教其兵法政略。

赵王丹七年，长安君归国，已从懵懂少年长成英武青年。太后抱之良久，泣不成声。

“母后，儿臣在齐五年，明白了一个道理，”长安君为太后拭泪，“昔日子义大夫说：‘人主之子，骨肉之亲，犹不能恃无功之尊，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，而况人臣乎？’儿臣愿请兵戍边，为赵国建功。”

太后含泪而笑：“我儿真长大了。”

后长安君屡立战功，封于饶地，终成赵国柱石。而触詟说赵太后的故事，也在列国间流传开来，成为父母爱子当为之计深远的千古明训。

夜深人静时，赵太后常取出长安君自齐国寄来的竹简，上面稚嫩的笔迹已逐渐变得刚劲有力。最后一卷上写着：

“儿臣今日读《孟子》，见‘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’之句，忽悟母后当日之痛。非母不愛儿，乃爱之深，故计之远。儿当自强，不負母望。”

太后轻抚竹简，望向东方齐国的方向。月光洒满章台宫，一如五年前送别的那晚。只是这一次，她的眼中不再有泪，唯有欣慰与期盼。

邯郸城的夜风穿过长廊，将这段关于家国、亲情与智慧的故事，吹向更远的历史长河。

---

【附：《触詟说赵太后》】

原文：

赵太后新用事，秦急攻之。赵氏求救于齐。齐曰：“必以长安君为质，兵乃出。” 太后不肯，大臣强谏；太后明谓左右：“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，老妇必唾其面。”

左师触詟愿见太后。太后盛气而揖之。入而徐趋，至而自谢曰：“老臣病足，曾不能疾走，不得见久矣。窃自恕，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，故愿望见太后。”太后曰：“老妇恃辇而行。”曰，日食饮得无衰乎？”曰：“恃粥耳。”曰：“老臣今者殊不欲食，乃自强步，日三四里，少益嗜食，和于身。”太后曰：“老妇不能。”太后之色少解。

左师公曰：“老臣贱息舒祺，最少，不肖。而臣衰，窃爱怜之。愿令得补黑衣之数，以卫王宫。昧死以闻！”太后曰：“敬诺！年几何矣？”对曰：“十五岁矣；虽少，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。”太后曰：“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？”对曰：“甚于妇人。”太后笑曰：“妇人异甚！”  对曰：“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，贤于长安君。”曰：“君过矣！不若长安君之甚！”左师公曰：“父母之爱子，则为之计深远。媪之送燕后也，持其踵，为之泣，念悲其远也，亦哀之矣。已行，非弗思也，祭祀必祝之，祝曰，｀必勿使反！’岂非计久长、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？”  太后曰：“然。”

左师公曰：“今三世以前，至于赵之为赵，赵王之子孙侯者，其继有在者乎？”  曰：“无有。”  曰：“微独赵，诸侯有在者乎？”  曰：“老妇不闻也。”  “此其近者祸及身，远者及其子孙；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！位尊而无功，奉厚而无劳，而挟重器多也。今媪尊长安君之位，而封之以膏腴之地，多予之重器，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；一旦山陵崩，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？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，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。”  太后曰：“诺，恣君之所使之。”  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，质于齐，齐兵乃出。

子义闻之，曰：“人主之子也，骨肉之亲也，犹不能恃无功之尊，无劳之奉，而守金玉之重也，而况人臣乎？”

——《战国策•赵策》四

---

释义：

这篇文章记叙了触詟用巧妙的方法，委婉的言词，说服赵太后，让她的爱子为赵国出质齐国的故事。

触詟劝谏赵太后爱自己的儿女不应只考虑目前安危，而应从长远利益打算，让他得到锻炼培养，为国家立功。这样才是真正的爱儿女，并符合国家的利益。

这个见解很值得称道，在今天也还有教育意义。

这篇文章艺术性很强。一开头就写了触詟进谏时的背景，渲染了紧张气氛，揭示了说服工作的艰巨性。对触詟的语言、动作、态度，刻划入微。

他的辞令极其精巧，先从关切和闲谈入手，使太后怒气转和，又以寄托舒祺为辞，解除其顾虑；实际上却以舒祺的事暗示太后，应如何为长安君作安排。

接着以燕后为陪衬，纵论爱子女必须作长久计；再引列国诸侯绝嗣的历史教训，劝太后让长安君及早为赵国立功。

词意十分委婉诚恳，前后处处呼应，由近及远，由远而近，渐次深入，把长安君个人利益和赵国的利益结合起来，虽然始终没有明提应质于齐的问题，但实质上紧紧围绕这个问题，最后太后终于醒悟过来，让长安君出质。

也应指出：关于各国诸侯绝嗣的原因，这是由于春秋战国时期封建制逐渐代替奴隶制，大批奴隶主贵族破产是jie级dou争的结果，另外也有由于地主阶级内部兼并战争而败亡的。简单归于“位尊而无功……”，是唯心主义的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