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战国时代25 人文成就11

三、诸子散文

1、《墨子》

（2）《非攻》

【义与非义之间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一）

雨水顺着临淄城外的茅草屋檐滴落，敲打着院中的石臼。屋内，墨子放下手中的竹简，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。

“师父，齐王又准备攻打宋国了。”年轻的禽滑釐推门而入，雨水打湿了他的麻布衣襟。

墨子没有立即回应。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些新刻的文字——那是他昨夜刚写完的《非攻》上篇。齐国的春夜还很冷，但他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。

“你知道城西的郑氏果园吗？”墨子忽然问道。

禽滑釐一愣：“知道，他们家种的桃子是全临淄最甜的。”

“若有人趁夜偷摘了郑家的桃子，人们会如何评价？”

“自然是谴责他，郑家也会报官惩罚。”

“为何？”

“因为这损人利己，是不义之举。”

墨子点点头，继续问：“若是有人偷了邻居家的狗和猪呢？”

“那更加不义，因为损失更大。”

“若是闯入别人家的马厩，偷走马匹和牛呢？”

“师父，我明白您的意思了。”禽滑釐眼中闪过领悟的光芒，“损失越大，不义越深，罪过也越重。”

“那么，”墨子站起身，推开窗，雨后的夜风中传来远处的犬吠，“如果有人杀死无辜的人，剥去他的衣物，夺走他的武器呢？”

“那是十恶不赦的大罪！”

屋内的烛火在墨子的眼中跳跃：“但若这个人穿上铠甲，举起王旗，带领千万士兵，攻入别国城池，焚烧他国宗庙，掠夺他国财富，屠戮他国百姓呢？”

禽滑釐张口欲言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
墨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：“这时，天下君子非但不谴责，反而称赞这是‘义举’，是‘王霸之业’。这是什么道理？”---

（二）

三天后，墨子带着禽滑釐和三名弟子前往齐国王宫。

宫门外，一群士大夫正围着一个说客打扮的人。那人挥着手臂，慷慨激昂：“齐乃东方大国，宋国弱小却不臣服，攻之乃天经地义！此战若胜，土地、人口、财富皆归我有，此乃大义之举！”

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。

墨子停下脚步，静静听着。

“师父，要上前辩论吗？”禽滑釐低声问。

“时候未到。”墨子摇头，“他们需要更直观的启示。”

墨子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，那里聚集着一些刚从宋国逃难而来的商人。

“齐军已集结在边境，听说下月就要发兵了。”一个商人满脸愁容，“我在宋国经营了二十年，店铺、宅院、货物全在那里。”

“我的儿子娶了宋国女子，如今孙儿才三岁。”另一人声音哽咽，“战火一起，不知他们能否逃出来。”

墨子默默听着，然后走近其中一位最年长的商人：“老丈，若有人偷了你的桃子，你会如何？”

老人愣了一下，愤愤道：“自然是抓住他，送到官府！”

“若有人偷了你的牛马呢？”

“那贼人该被剁去双手！”

“若有人闯进你家，杀了你的家人，夺走你的财产呢？”

老人的眼中燃起怒火：“那是不共戴天之仇！若能抓住，必将其碎尸万段！”

墨子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么齐王攻打宋国，夺其城池，焚其房屋，杀其百姓，掠其财富，这与闯入你家杀人夺财有何不同？”

老人和周围的商人都愣住了。

“只是规模不同罢了。”墨子平静地说，“偷一个桃子是小不义，杀一人夺其财是大不义，而攻灭一国、屠戮万民，则是最大的不义。但人们为何对小不义愤怒，对最大的不义却欢呼称赞？”

人群陷入沉默。

---

（三）

次日，齐王召见墨子。

宫殿宏伟，青铜器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。齐王端坐高位，两旁是文武大臣。

“墨翟先生，听说您反对寡人伐宋？”齐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。

墨子躬身行礼：“敢问大王，若有一人潜入宫中，偷走案几上的一枚玉璧，大王如何处置？”

“自然斩首示众。”

“若此人偷走宫中十匹骏马呢？”

“诛其三族。”

“若此人闯入后宫，杀害妃嫔，夺走珍宝呢？”

齐王勃然变色：“如此狂徒，当受车裂之刑，诛灭九族！”

墨子抬头，目光如炬：“那么，大王攻打宋国，宋国的宫殿不正如大王的后宫？宋国的百姓不正如大王的妃嫔子民？宋国的宗庙礼器不正如大王的珍宝？”

大殿中一片哗然。

一位将军站出来怒斥：“荒谬！国与国之间的征伐，岂能与偷窃私物相提并论？”

墨子转向他：“将军，您说这是两回事。那我请教，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，是不义吗？”

“自然是不义。”

“杀十个人呢？”

“更加不义。”

“杀一百个人，一千个人，一万个人呢？”

将军语塞。

墨子继续道：“偷一个桃子是小恶，杀一个人是大恶，杀千万人是更大的恶。那么攻灭一国，屠戮数万乃至数十万生灵，难道不是最大的恶吗？为何人们谴责小偷，谴责杀人犯，却称赞发动战争、屠戮无数的君主？”

一位文臣冷笑：“墨翟先生此言差矣。天下分封，诸侯并立，强者兼弱，智者胜愚，此乃天道。不攻伐，何以开疆拓土？何以建立霸业？”

“天道？”墨子反问，“若天道是弱肉强食，那么当更强的国家来攻齐国时，大王是否也该欣然接受，认为这是天道？”

文臣无言以对。

---

（四）

辩论从清晨持续到黄昏。

墨子以无可辩驳的逻辑，层层推进：“如果说杀一个人有一重死罪，杀十个人有十重死罪，那么杀死千万人该有多少重死罪？为什么杀死一个人时，天下君子都知道谴责，而杀死千万人时，却称之为‘义’？”

他环视大殿：“这就好比一个人，看见一点黑色说是黑，看见大片黑色反而说是白；尝到一点苦说是苦，尝到大量苦反而说是甜。这样的人，我们能说他懂得分辨黑白、甘苦吗？”

“如今人们谴责小偷小摸，却称赞攻国掠地的大盗，这难道不是分不清义与不义吗？”

齐王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
墨子最后说：“大王要攻宋，无非为了三样：土地、财富、人口。但战争一起，齐国子弟也将血洒疆场，齐国的财富也将耗尽于军备，齐国的百姓也将承受赋税之苦。即使获胜，得到的能补偿失去的吗？而大王在史书上，将留下怎样的名声？”

夜幕降临时，齐王终于开口：“先生之言，寡人当深思。”

（续下一章）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