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战国时代39 人文成就25

三、诸子散文

3、《庄子》

（1）《庖丁解牛》

【庖丁的刀（历史故事）】

魏国大梁的宫廷厨房里，蒸汽氤氲，香料与血腥气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气息。庖丁站在巨大的橡木案前，闭目凝神，仿佛在聆听什么。

案上是一头刚宰杀的黑牛，皮毛油亮，躯体壮硕如小山。周围的学徒们屏住呼吸，他们知道，每当师傅露出这种神情，接下来将是一场近乎仪式的表演。

“师傅，文惠君已在前殿等候。”一个小徒低声禀报。

庖丁缓缓睁开眼，那双眼睛清明如深潭。他已有五十余岁，鬓角斑白，但双手却异常稳健，十指修长，看不出半点劳作的粗糙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应道，目光落在牛身上，却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，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。

殿外传来钟鸣，时辰到了。

文惠君端坐在雕花木椅上，左右侍从如云。这位以“文惠”为号的君王，对美食与艺术都有独到的追求。今日他要宴请齐国使者，特意点名要庖丁解牛，既为取肉，更为观赏那传说中的技艺。

庖丁走入殿中临时设的庖厨区，对文惠君微微一礼。他褪去外袍，露出里面紧束的短褐，从鹿皮刀套中取出那把跟随他十九年的刀。

刀光如水，映照着殿内的烛火。

“开始吧。”文惠君挥了挥手。

庖丁的手触到牛身时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。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，肩倚、足履、膝踦，每一个姿势都恰到好处。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——“砉然向然”，竟如音乐般富有节奏。

周围的侍从看呆了。他们见过无数庖厨解牛，无非是斧劈刀砍，血肉横飞。但庖丁的手法却像在完成一支舞蹈，刀刃在骨缝间游走，发出的“騞然”之声，竟然合上了宫廷乐师正在演奏的《桑林》之舞的节拍，又暗合《经首》乐章的音律。

文惠君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，眼睛发亮。他见过齐国宫廷的《桑林》舞，也听过鲁国的《经首》雅乐，却从未想过，解牛的动作能与这些艺术相合。

不到一炷香时间，一整头牛已被分解完毕。肉是肉，骨是骨，筋是筋，各归其位，案上竟然没有多少血迹。更令人惊奇的是，那刀刃在烛光下依然寒光闪闪，仿佛刚从磨刀石上取下。

“嘻，善哉！”文惠君忍不住击掌赞叹，“技艺竟能达到这种境界吗？”

庖丁放下刀，恭敬地回答：“臣所追求的，是道，已经超越技艺了。”

文惠君挑眉：“哦？愿闻其详。”

庖丁的目光变得悠远，仿佛回到了多年前：“最初我学解牛时，眼前所见无非是一整头牛，茫然不知从何下手。”

殿内一片寂静，连齐国使者都放下了酒杯。

“三年之后，我眼中不再看到完整的牛。”庖丁继续说，“而是筋骨的走向，骨节的间隙，血脉的分布。”

有个年轻学徒忍不住小声问：“那现在呢，师傅？”

“现在？”庖丁微微一笑，“我以心神去接触，而不必用眼睛看。感官的作用停止了，心神却自由运行。依循牛天然的生理结构，劈开筋骨的间隙，导向骨节的空处，顺着它本来的构造下刀。连经络相连、骨肉紧结的地方都不会碰到，何况大骨头呢？”

文惠君若有所思：“寡人宫中也有许多庖厨。好厨师一年换一次刀，因为他们用刀割肉；普通厨师一个月换一次刀，因为他们用刀砍骨头。可你的刀用了十九年，解了数千头牛，刀刃却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。这是为何？”

庖丁拾起他的刀，刀身在烛光下泛起一层幽蓝的光晕：“骨节之间是有空隙的，而刀刃薄得几乎没有厚度。以无厚入有间，自然游刃有余。所以十九年了，刀刃还像新的一样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些：“虽然如此，每当遇到筋骨交错盘结的地方，我知道难以下手，仍然会小心警惕，目光专注，动作放慢。用刀极其轻微，‘謋’的一声已经分开，如同泥土散落在地。”

庖丁边说边做出一个提刀四顾的动作，那一刻，他脸上闪过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，踌躇满志，却转瞬即逝。最后他仔细擦拭刀刃，收入刀鞘，如同收起一件至宝。

文惠君沉默了许久。殿内只余烛火噼啪声。

忽然，他长叹一声：“善哉！寡人听庖丁这一席话，悟得养生之道了。”

宴会继续，歌舞升平。但许多人的心思已不在美酒佳肴上。

夜深时，文惠君单独召见庖丁。

“你今日所言，真的只是在说解牛吗？”君王目光如炬。

庖丁垂首：“道在万物中，解牛有道，养生有道，治国亦有道。”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良庖岁更刀，族庖月更刀，皆因强求其不可为。”庖丁缓缓道，“刀薄而节有间，顺势而为则长久。人处世间，何尝不是如此？与其硬碰矛盾，不如寻其间隙，顺应自然之理。”

文惠君抚须沉思：“你是说，治国也应如解牛，找到合适的间隙下刀？”

“臣只是一介庖厨，不敢妄议国政。”庖丁恭敬地说，“但牛有天然纹理，国有其发展之道；刀刃需避骨节，人需知进退之机。此理相通。”

殿外月光如水，庖丁退出宫殿时，看到庭院中一棵老槐树。树身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，那是多年前被雷劈后留下的。然而疤痕旁，新枝已然抽出，在月光下轻轻摇曳。
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，也曾如那些“族庖”一般，用蛮力砍骨，一月便废一刀。直到有一日，他在溪边磨刀，看到水流遇到石头不是硬冲，而是绕行，最终穿石而过。那一刻，他忽然明白了。

回到庖厨，徒弟们围上来，七嘴八舌地问：“师傅，君王赏赐了什么？”

庖丁摇头，只将刀小心地放回架上。

“师傅，您今日说的‘道’，到底是什么？”最年轻的小徒怯生生地问。

庖丁看着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，想起了当年的自己。他取过一块牛肉，用刀轻轻一划，肉沿纹理自然分开。

“你看，”他说，“这不是我分开的，是它本就该如此分开。我只是看见了，然后顺着那该分开的地方下刀。”

小徒似懂非懂。

许多年后，当这个徒弟也成为名厨时，他才真正明白师傅那番话的意义。而那时，庖丁早已离开宫廷，有人说他归隐山林，有人说他云游列国，也有人说他最后真正与“道”合一，化作了一阵清风。

只有那把用了十九年依然如新的刀，被文惠君珍藏在宫中，偶尔取出观看，便会想起那个解牛如舞的庖人，和他说的那些关于刀、关于牛、关于道的话。

而远在宋国蒙城，一个叫庄周的人听说了这个故事。他正在竹简上记录着什么，闻言停笔，笑了。

“以无厚入有间，游刃有余......”他喃喃自语，望向窗外纷乱的人世，“原来道在庖厨，亦在天地之间。”

烛光摇曳，竹简上的墨迹未干，一只飞蛾扑向灯火，却在最后一刻转向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或许它也找到了自己的间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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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庄子的《庖丁解牛》】

原文：

庖丁为文惠君解牛，手之所触，肩之所倚，足之所履，膝之所踦，砉然向然，奏刀騞然，莫不中音，合于《桑林》之舞，乃中《经首》之会。

文惠君曰：“嘻，善哉！技盖至此乎？”

庖丁释刀对曰：“臣之所好者道也，进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时，所见无非牛者；三年之后，未尝见全牛也。方今之时，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，官知止而神欲行。依乎天理，批大郤，导大窾，因其固然；技经肯綮之未尝，而况大軱乎！良庖岁更刀，割也；族庖月更刀，折也。今臣之刀十九年矣，所解数千牛矣，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彼节者有间，而刀刃者无厚；以无厚入有间，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是以十九年，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虽然，每至于族，吾见其难为，怵然为戒，视为止，行为迟。动刀甚微，謋然已解，如土委地。提刀而立，为之四顾，为之踌躇满志，善刀而藏之。

文惠君曰：“善哉！吾闻庖丁之言，得养生焉。”

——《庄子•内篇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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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《庖丁解牛》节选自《内篇•养生主》。写庖丁掌握了牛的生理结构的规律，解剖起牛来又快又好，又不损坏刀。

它显示了一切事物都有它的内在的规律性，人们只有经过反复实践，才能掌握客观规律，对自己所处理的事情才能得心应手，运用自如。这是有进步意义的。

但庄子的本意却在宣扬他的养生哲学。他认为，处在复杂的社会里，要保全自己，就要象庖丁一样找空隙下刀，避开一切矛盾，不去接触实际；

这样就象保护刀刃一样，不至于使自己受到伤害。这种哲学，当然是消极的，应当予以批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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