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战国时代38 人文成就24

三、诸子散文

3、《庄子》

【漆园夜梦（历史故事）】

商丘的秋日，残阳如血。

漆园的小吏庄周坐在歪斜的木案前，竹简散乱一地。窗外，漆树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无数鬼魂在低语。

“先生，该收工了。”老役夫拄着扫帚，在门口探了探头。

庄周没有回应。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卷《老子》上，墨迹已有些模糊。案角放着一碗冷透的粟粥，两只苍蝇在上面盘旋。

“您又忘记吃饭了。”老役夫叹了口气，蹒跚着走进来，从怀中掏出半块饼，“我家里烙的，趁热吃吧。”

庄周这才抬起头，露出一丝苦笑：“多谢老伯。我只是在想，这漆园之吏，与这些树上的蝉有何分别？终日鸣叫，却不知秋风将至。”

老役夫听不懂这话，只是摇头：“您总是说些怪话。听说昨天宋国大夫又来请您去做官了？”

“让我去做笼中龟？”庄周轻笑，“宁可曳尾于涂中。”

夜色渐浓时，庄周才离开漆园。他的家在三里外的蒙城郊野，茅屋三间，篱笆歪斜。妻子正在织布，机杼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。

“今日俸米发了么？”妻子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发了，够半月之用。”庄周将米袋放在灶边，从怀中掏出老役夫给的饼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
妻子停下织机，昏暗的油灯下，她的脸显得格外憔悴：“隔壁张氏今日又来炫耀，她丈夫在魏国做了门客，车马服饰，好不风光。”

庄周盘腿坐在草席上，缓缓道：“你可知道那只凤凰的故事？非梧桐不止，非练实不食，非醴泉不饮。猫头鹰得到只腐鼠，却怕凤凰来抢，真是可笑。”

妻子白了他一眼：“凤凰？我只知家里快无米下锅了。”

夜深时，庄周在庭院中独坐。星空浩瀚，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濮水边遇见的老渔夫。老人说：“水清时我洗冠缨，水浊时我洗双足，这便够了。”那时他还不完全明白，如今却懂了。

“先生！庄先生！”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。

来者是宋国大夫的车夫，衣饰华丽，与这茅屋格格不入：“先生，大王有请，愿以国相之位相托！”

庄周正盯着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蛾，头也不回：“你见过太庙里供奉的牺牛吗？锦衣玉食养了三年，最后披红挂彩送上祭坛。我宁愿做只野猪，在泥泞中打滚。”

车夫愕然：“先生，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——”

“回去吧，告诉大王，我近日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，翩翩飞舞，不知自己是庄周。如今醒来，却又是庄周了。你说，到底是庄周梦蝶，还是蝶梦庄周？”

车夫迷惑地离开了，只当这人是疯子。

次日，庄周前往探访病重的友人惠施。惠施是名家的代表人物，与庄周辩论了半辈子，两人既是思想上的对手，又是知己。

惠施躺在病榻上，已是形销骨立：“庄周啊，你终于来了。我怕等不到与你再辩一次‘子非鱼’了。”

庄周坐在榻边，握着他的手：“鱼乐与否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你此刻不乐。”

“死亡将至，如何能乐？”惠施喘息着。

“你怎知死亡不是乐事？”庄周望向窗外，“从前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骷髅对我说：‘死后的世界，无君无臣，无四季之事，从容自得，即使南面称王的快乐也不过如此。’”

惠施苦笑：“你还是这般...诡辩...”

“不是诡辩。”庄周平静地说，“天地为棺椁，日月为连璧，星辰为珠玑，万物为赍送，这葬具还不完备吗？”

惠施闭上了眼睛，不知是在思考，还是已经疲惫。

数月后，惠施去世。葬礼上，庄周带着一壶酒，坐在坟前自言自语：“郢地有人用白灰涂鼻尖，薄如蝇翼，让匠石用斧头削去。匠石运斧成风，白灰尽而鼻不伤。郢人死后，匠石再也不能表演此技了。惠施啊，你死后，我再与谁论道呢？”

又过了几年，庄周自己的妻子也病故了。好友惠施前来吊唁，却见庄周盘腿而坐，敲着瓦盆唱歌。

“你太过分了！”惠施责备道，“她为你生儿育女，操劳一生，如今死了，你不哭也罢了，竟还唱歌？”

庄周放下瓦盆：“她刚死时，我怎能不悲伤？但细想之下，她本无生命，也无气息，甚至无形体。在恍恍惚惚间，变而有气，气变而有形，形变而有生。如今又变而死去，如同四季运行。她已安息于天地之间，我却在此嚎啕大哭，岂不是不通天命？”

惠施无言以对。

晚年的庄周越发清瘦，衣袍破旧，却总带着奇妙的从容。弟子们常围坐听他讲学，他不用竹简，不引经典，只是讲故事：

“北海有条鱼，名叫鲲，巨大不知几千里。化而为鸟，名叫鹏，背若泰山，翼若垂天之云，乘旋风飞上九万里高空，往南海而去。蝉与小鸠讥笑它：‘我们飞起来，碰到榆树枋树就停下，飞不上去就落在地上，何必要飞九万里去南海呢？’”

弟子问：“先生，这故事何意？”

庄周笑而不答，转而讲另一个故事：“有个宋国人善做不皲手之药，世代以漂洗丝絮为业。有客闻之，以百金购其药方，献给吴王。吴越水战，吴军因有此药不皲手，大败越国，献方者得以封侯。同样是不皲手之药，有人得封侯，有人却只能漂洗丝絮，这是使用的方法不同啊。”

渐渐地，庄周的故事流传开来，有人记录，有人传抄。他把这些寓言与思索编织成文，如同漆园里的工人在器物上绘制云纹鸟兽。

一日，他梦见自己真正化作了蝴蝶，翩翩飞舞于漆树林间，穿过阳光与阴影，越过生与死的界限。醒来时，窗外晨曦微露，他提起笔，在竹简上写下：“昔者庄周梦为胡蝶，栩栩然胡蝶也...”

笔尖停顿，他忽然笑了。

原来不是蝴蝶梦他，也不是他梦蝴蝶。而是这梦本身，才是唯一的真实。

公元前286年秋，庄周在蒙城的茅屋中安然离世。据说，他临终前让弟子不要厚葬：“以天地为棺椁，以日月为连璧，星辰为珠玑，万物为赍送，我的葬具还不完备吗？”

弟子们含泪道：“我们怕乌鸦老鹰啄食先生遗体。”

庄周微微一笑：“在地上被乌鸦老鹰吃，在地下被蝼蚁吃，夺彼与此，何其偏心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仿佛又成了那只蝴蝶，在无尽的时空中翩翩飞舞，穿梭于真实与虚幻之间，逍遥于六合之外，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。

而那漆园里的树，依然年年生漆，如同时光的泪水，凝固在竹简与器物上，见证着一个拒绝与时代妥协的灵魂，如何在困顿中开辟出无限广阔的天地。

多年后，人们称他为庄子，他的书被传抄诵读。那些寓言与哲思，如蝴蝶的翅膀，轻轻一振，便在千年的时空中激起无尽的涟漪。

---

【附：庄子小传】

庄子（约公元前369—286年）名周，战国时宋国蒙（今河南商丘县）人。他曾在家乡做过漆园吏，不久就归隐了。一生过着穷苦的生活。

他继承并发展了老子的思想，和老子同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（世称老庄）。他认为一切事物经常在变化着，人对这种变化是无可奈何的。

他主张“无为”，放弃生活中的一切斗争。他极力否定现实，主张逃避现实，脱离社会。因而他的思想基本上是消极的。

在政治上，他反对人间的一切措施，要求社会毁掉一切文明，回到最原始的时代，这是阻碍社会向前发展的、反历史的复古主义。

他的虚无主义和悲观主义的世界观，是当时社会没落阶级意识的反映。

不过他的思想也有积极的一面。这主要表现在他对当时统治阶级的讽刺和揭露，他拒绝和统治者合作，鄙视高官厚禄，否认有鬼神的存在。这些都是应该肯定的。

庄子的散文，有相当高的艺术成就。他的文章汪洋恣肆，机趣横生，想象力非常丰富，富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和幽默讽刺的意味，有独特的艺术风格，特别以寓言故事见长。

这些想象丰富的寓言，给后世诗人和小说家以无穷的启发。庄子散文的艺术风格，对后世的文学也有相当大的影响。

《庄子》这部书现存33篇。有《内篇》7篇，《外篇》15篇，《杂篇》11篇。其中《内篇》历来人们认为是庄周所作，其余篇章则大致是他的门人或后学所作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