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战国时代45 人文成就31

三、诸子散文

5、《荀子》

【稷下风云：荀卿传道（历史故事）】

公元前298年的临淄城，春意正浓，稷下学宫里的杏花开得如火如荼。

一位年近而立的男子缓步走上讲台，他身材修长，身着洗得泛白的青色深衣，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，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似能洞察世间万物。

“今日我们论人性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孟轲言性善，我则以为不然。”

台下顿时哗然。稷下学宫汇集天下英才，孟子学说的追随者不在少数。

一位年轻士子站起身，面色不豫：“荀卿此言差矣！孟子曰：恻隐之心，人皆有之；羞恶之心，人皆有之——此乃天理人情，何来性恶之说？”

荀况不慌不忙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高高举起：“诸位请看。若将这一钱置于闹市，无人看守，一个时辰后，它可还会在原地？”

众人面面相觑。

“人性本如璞玉，未经雕琢，”荀况继续说，“婴儿啼哭求乳，不顾母亲疲惫；孩童争夺玩具，不惜同伴哭泣。若无教化引导，人皆趋利避害，争夺不止。这便是性恶之始。”

“那依荀卿之见，人岂非与禽兽无异？”又有人质问。

“不然！”荀况眼中闪过睿智的光，“正因人性有恶，才需礼法教化。木材弯曲，经火烤矫正可为良弓；钝铁粗砺，经千锤百炼可成利剑。人亦如此，需师法、需礼制、需法度，方能化性起伪，成就德行。”

台下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颔首。他是学宫祭酒，已观察这位赵国的荀况三月有余。此人虽年轻，见解却独到，不盲从先贤，每论必引实证。

春去秋来，荀况在稷下声名鹊起。他的课堂常常座无虚席，连齐国的贵族子弟也慕名前来。

一日课后，两个年轻学子并肩走来，恭敬行礼。

“学生李斯，楚国上蔡人，愿拜先生为师。”

“学生韩非，韩国公子，久仰先生大名。”

荀况打量着二人：李斯眼神灵动，透着一股机敏；韩非虽口吃不善言，但目光深邃，显是思虑过人。

“你二人为何求学？”荀况问。

李斯抢先答道：“愿学帝王之术，辅明主，定天下。”

韩非沉吟片刻，方缓缓道：“欲明治国之道，强吾国，御外侮。”

荀况点点头：“志向皆不小。然需知，治学如登山，一步一重天，不可急功近利。”

自此，荀况门下多了两位杰出的弟子。白日里，他们听讲论辩；夜晚，师徒三人常在油灯下长谈。

“先生，”一次论及治国之道时，李斯问，“孔子言效法先王，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可通今世否？”

荀况放下手中竹简，起身踱步：“时移世易，先王之道有其时。今战国纷争，强凌弱，众暴寡，若只知效法古制，无异于刻舟求剑。”

韩非眼睛一亮，费力却坚定地说：“先生之意是……当法后王？”

“正是！”荀况转身，眼中闪着光芒，“观今之世，察今之情，制今之法。礼法并重，方能治乱世。昔日商鞅变法，秦国富强，此乃法后王之明证。”

李斯若有所思：“那秦国之法，可为天下范否？”

荀况沉默片刻：“秦法严苛，可强一时之兵，难收长久之心。治国之道，当宽严相济，礼法并用。”

光阴荏苒，荀况在稷下一待就是十五年。他三次被推举为学宫祭酒，门下弟子逾百。然而树大招风，他的学说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。

公元前276年秋，齐王宫中。

“大王，荀况倡言性恶，否定天命，此乃动摇国本啊！”一位老臣慷慨陈词。

另一人附和：“他门下李斯、韩非皆非法度之士，前者向往秦国，后者心怀故韩，恐有不轨。”

齐王建犹豫不决。他欣赏荀况的才学，却也担忧其影响力。恰在此时，楚国春申君遣使来邀荀况入楚。

荀况离齐那日，数百弟子送至临淄城外。

“先生何必远去？”李斯眼中含泪。

荀况望着巍峨的城门，淡然一笑：“道不行，乘桴浮于海。何况楚国亦是华夏之地，何分彼此？”

韩非递上一卷竹简：“此为学生近日所著《难言》篇，请先生指正。”

荀况接过，拍拍弟子肩膀：“你口虽不善言，笔却锐利如剑。他日必成大器。”

马车缓缓南行，扬起一路尘土。

荀况在楚国受到春申君黄歇的礼遇，被任命为兰陵令。这座小城位于齐楚交界，民风淳朴却也闭塞。荀况到任后，兴办学堂，整饬法度，不过三年，兰陵大治。

然而好景不长。公元前238年，春申君被李园所杀，楚国政变，荀况的兰陵令之职也随之被废。

时年已六旬的荀况没有离开兰陵，他在城东置了一处宅院，专心著书。

一个雨夜，荀况正在整理《劝学》篇，忽闻叩门声。

开门一看，竟是风尘仆仆的李斯。

“先生！”李斯跪地行礼，“学生已入秦国，得吕不韦赏识，任为郎官。”

荀况扶起弟子，看他锦衣华服，已非当年寒士模样。

“你远道而来，不只为报喜吧？”

李斯神色一正：“秦王政雄才大略，有意一统天下。学生特来请教先生，秦国当以何策取天下？”

荀况凝视着跳跃的灯火，缓缓道：“秦以法强兵，六国莫能当。然得天下易，治天下难。昔汤武革命，顺乎天而应乎人；秦若只恃武力，纵得天下，能守几时？”

李斯不以为然：“先生过虑了。当今之世，强者为尊。待天下一统，再行教化不迟。”

荀况摇头叹息：“你已入秦，当知劝谏。切记，治国如烹小鲜，火候过猛则焦，过弱则不熟。”

李斯在兰陵停留三日，师徒二人长谈数次。临别时，荀况赠他一卷新著《强国篇》。

“先生保重，待天下一统，学生必来接您共享太平。”李斯承诺道。

荀况望着弟子远去的背影，喃喃自语：“只怕那时，你的火已烧得太旺了。”

此后数年，荀况深居简出，全心著书。他将一生所学、所思、所悟，尽数写入三十二篇著作中。从天道到人事，从礼法到修身，从治国到治学，无所不包。

他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文体——《赋篇》，以问答形式探讨哲理；又作《成相篇》，模仿民间歌谣，将治国道理编成朗朗上口的韵文。

一日，荀况在院中银杏树下授徒，忽有快马传来消息：秦国已灭韩、赵，大军直指楚都。

学生们惊慌失措，荀况却神色平静。

“先生，秦军若至，兰陵恐难保全，我们是否……”

荀况摆摆手：“天地有常，不为尧存，不为桀亡。秦国纵然一统天下，也逃不过这规律。你们各自散去，传我之学，便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。”

学生们含泪叩别，只有几个最忠心的留下。

公元前238年深秋，荀况病重。他躺在病榻上，窗外银杏叶金黄如昔。

“取我书简来。”他轻声吩咐。

弟子将《荀子》三十二篇竹简搬到榻前。荀况用枯瘦的手抚摸着这些倾注一生心血的文字，眼中闪着最后的光芒。

“人性本恶，其善者伪也……”他喃喃重复自己最核心的观点，“然教化可移人性，礼法可正人行。天命不可畏，人事当可为……法后王，制今礼……”

声音渐低，终不可闻。

一阵秋风吹入，翻动竹简哗哗作响，仿佛在为这位先秦最后一位大儒送行。

荀况卒后七年，秦始皇统一六国，李斯为丞相，推行严刑峻法。

又十五年，秦亡。汉兴，学者整理先秦典籍，《荀子》得以传世。其“制天命而用之”的思想，如一颗埋入沃土的种子，在千百年后的中国大地上，萌发出独特的文明之花。

而那棵兰陵故宅的银杏，岁岁金黄，仿佛还在诉说那个理性与智慧闪耀的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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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荀子小传】

荀子名况，又叫荀卿、孙卿，赵国人。约公元前298——238年为他的活动期间。他是先秦时代杰出的思想家和文学家。著名的法家李斯、韩非都是他的学生。

他曾游历齐、秦、楚等国，对社会政治状况作了实地考察，长期在齐国的文化中心稷下（齐国都城临淄西门）讲学，影响很大。

他曾三次做齐国的祭酒。后来齐人谗荀卿，因而去楚国，楚国的春申君举他为兰陵（今山东枣庄市）令，被废后就家居兰陵，著书数万言而卒。

荀况生活在战国末期，除韩非外，在诸子中较为晚出。他虽属于儒家学派，但能吸收各家学说的积极因素。

他学问渊博，重视实证，著作中表现了不少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。对于包括儒家在内的诸子学说，都有所批判。

他不同意孟轲的“性善”论，提出了“性恶”论，强调教育和礼法的作用。他反对迷信天命，迷信鬼神，主张尽力发挥人的才能，利用自然。

此外，针对孔、孟效法先王的主张，他提出法后王的口号，主张适应当时的社会情况，用礼法来治天下。

他主张实行法治，但对于革命暴力在统一中国过程中的重要作用，却缺乏足够的认识。

《荀子》一书现存32篇。这些著作内容非常丰富，涉及哲学思想，政治问题，治学方法，立身处世之道，学术论辩等方面。

他的文章长于说理，组织严密，分析透辟，用比贴切，语言精炼，有独特的风格，在我国散文发展史上，占有重要地位。

此外，他的《賦》篇和《成相》是吸取民间艺术形式，来进行创作的，对汉賦和七言歌谣的产生，起了一定促进作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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