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战国时代51 人文成就37

三、诸子散文

5、《荀子》

荀子著作：

（4）《解蔽》1

【蔽尽天明（历史故事）】

齐国稷下学宫，西厢偏厅内烛火摇曳。荀况搁下手中的竹简，揉着酸痛的眉心。窗外雷声隐隐，初夏的第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
“先生，田骈、慎到、宋钘三位先生又遣人送来了请柬。”侍童恭敬地呈上三卷精致的帛书。

荀况展开一看，摇头苦笑。田骈邀他探讨“齐物”之理，慎到请他共论“势治”之法，宋钘约他辨析“情欲寡浅”之说。稷下学宫百家争鸣，却各执一端，如盲人摸象，各得一体便以为得道真谛。

“备车，去城南。”荀况起身，目光扫过案上刚完成的《解蔽》初稿。他需要见一个人，一个能让他验证心中所思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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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淄城南的陋巷深处，一间不起眼的陶坊内，炉火正旺。老陶工公输岐正凝视着旋转的陶轮，双手稳如磐石。泥坯在他指尖逐渐成型，变成一尊修颈细腰的礼器。

“先生怎有闲暇来此？”公输岐头也不抬，仿佛早就知道荀况会来。

“来求教‘不蔽’之道。”荀况撩起衣摆，在满是陶土的地上坐下。

公输岐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，抬眼看他：“老朽只是个陶工，先生乃稷下祭酒，天下闻名的大儒，何故向我这等粗人求教？”

荀况指着满屋陶器：“这些器物，方者中矩，圆者中规，皆合礼制。但更重要的是，它们不渗不漏，堪为实用。先生制陶时，心中可有成见？”

公输岐笑了，脸上的皱纹如陶器上的冰裂纹：“陶土有性，或柔或刚；火候有度，或文或武。若一心只想制尊而强用宜豆之土，或求速成而乱增窑温，必得残次。老朽制陶，只随物性，因势利导。”

荀况眼中闪过光芒：“这正是了！今之学者，或蔽于欲，或蔽于恶，或蔽于始，或蔽于终，或蔽于远，或蔽于近，各执一隅而自以为道。如先生制陶般全无成见者，鲜矣！”

暴雨骤然而至，敲打着陶坊的茅草屋顶。公输岐添了新柴，炉火更旺。

“先生可听说过‘詹何钓鱼’的故事？”老陶工突然问。

荀况摇头。公输岐缓缓道：“楚国有詹何者，以单股蚕丝为钓线，芒针为钩，荆条为竿，剖粒为饵，却能于百仞深渊、急流之中钓起可装满一车的大鱼。楚王问其故，詹何说：‘当臣临河持竿，心无杂念，唯鱼是念。投纶沉钩，手无轻重，物莫能乱。鱼犹沉埃聚沫，吞之不疑。’”

“此所谓‘虚一而静’！”荀况击掌而叹，“心中澄明如镜，不偏执一端，故能照见万物本真。”

公输岐点头，将一件刚出窑的陶豆递给荀况。器物温润光泽，形制完美：“这是为季孙氏家祭所制。三月前，他家派人来，非要我仿制一件商周古器，说那是礼之极致。我观那古器虽美，却有修补痕迹，形制亦不合当下之用。”

“先生如何应对？”

“我制了两件：一件完全仿古，另一件则改进其不足，使其更合祭祀实用。前者得双倍酬金，后者却被季孙氏斥为‘违礼’。可笑的是，三个月来，已有三家贵族见到那件‘违礼’之作，纷纷订制。”

荀况抚摸着陶豆光滑的表面，陷入沉思。雨声渐歇，东方既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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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，稷下学宫正殿。

百家论辩正酣。田骈高谈“齐万物”，认为是非善恶本无区别；慎到力主“任法度”，说人性本恶，唯严刑峻法可治；宋钘则倡导“情欲寡浅”，主张克制一切欲望。

轮至荀况发言时，他缓步登台，展开手中新修订的《解蔽》篇。

“昔者，有乡间女子名涓蜀梁。其人愚而善畏。月夜独行，俯见己影，以为伏鬼；仰视其发，以为立魅。转身疾走，至家气绝。”荀况的声音清朗，穿透大殿，“心生则物现，心惧则鬼生。今之论道者，亦多类此。”

殿中哗然。田骈起身质问：“荀卿此言，是指我等皆如愚妇乎？”

“非也。”荀况环视众人，“吾闻孔子仁知且不蔽，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。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，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，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，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，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，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让每句话沉淀入众人心中：“故，天下无二道，圣人无两心。昔者舜治天下，不以事诏而万物成；周公辅成王，虑无失计而天下归。何也？处一之危，其荣满侧；养一之微，荣矣而未知。此所谓‘虚一而静’之大清明也！”

慎到冷笑：“荀卿高论，然则何以实现这‘大清明’？”

荀况从袖中取出公输岐所制的陶豆，置于案上：“譬如制器。见陶土思其性，见器用思其宜，见礼制思其变。不蔽于古，不蔽于今，不蔽于材，不蔽于用。心若明镜，物来而形现，物去而镜空。”

他走近田骈：“先生言‘齐物’，然若真齐是非，何以辩白黑？若真齐善恶，何以立法度？”转向慎到：“先生重法，然法无礼则酷，无仁则暴。”最后看向宋钘：“先生寡欲，然人非草木，无情则非人，无欲则不行。”

殿中寂静。荀况的声音如金石相击：“凡人之患，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。欲为不蔽？则莫若明道而权衡。何谓权衡？曰：道。故心不可以不知道。”

“何以知道？”台下有人问。

“心何以知？曰：虚一而静。虚则能容，一则能专，静则能明。”荀况的目光仿佛穿过殿宇，望向无穷，“坐于室而见四海，处于今而论久远，疏观万物而知其情，参稽治乱而通其度。如是，则不可蔽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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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辩结束后，荀况再次来到城南陶坊。公输岐正在修补一件裂了的陶鼎，用金粉调和树脂，填补裂缝。

“先生今日之论，已传遍临淄。”公输岐笑道，“有人说你狂妄，有人说你中肯。”

荀况蹲下身，看老人灵巧的手：“《解蔽》已成，然解人之蔽易，解己之蔽难。我今日台上，可曾自蔽？”

公输岐停下手中的活，认真看着荀况：“先生可知，老朽年轻时也曾求学？”

荀况愕然。

“我师从邓析子学名实之辩，后又随计然学经济之术，最后师从一位无名陶工，方知前之所学，皆如指月之手，非月本身。”公输岐继续修补陶鼎，“这鼎本已破裂，按礼当弃。但若修补得当，不仅可用，裂痕处的金线反成独特纹饰。天下道理，亦复如是。”

荀况醍醐灌顶。他忽然明白，《解蔽》篇的真正深意，不仅在于批判百家之蔽，更在于认识到“解蔽”本身也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。人永远无法完全消除所有成见，但可以保持警醒，不断修正。

“先生修补的不仅是陶器。”荀况起身，郑重一礼。

公输岐微笑，将补好的陶鼎放在阳光下。金线在裂痕处闪闪发光，宛如一道道穿过乌云的光束。

“蔽尽则天明。”老人轻声说，“然天明日出，又会有新的影子。重要的是，知道光从何处来。”

荀况走出陶坊，临淄城已是万家灯火。他忽然想起《解蔽》篇末的那句话：“圣也者，尽伦者也；王也者，尽制者也；两尽者，足以为天下极矣。”

路还很长。但至少，他知道如何开始了。

夜幕降临，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。那不是唯一的星，但它的光芒真实不虚，照亮了一个学者继续前行的道路。在无尽的求知途中，保持心的“虚一而静”，便是那永不熄灭的灯盏。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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