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战国时代64 人文成就50

三、诸子散文

7、《吕氏春秋》

（1）《去私》

【去私（历史故事）】

公元前543年的春天，秦国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。

腹䵍坐在院中的槐树下，面前摊着一卷墨者经典。他今年七十有三，做了三十年的墨家钜子，门徒遍布天下。槐花正开，细碎的白花落在他肩头，他没有拂去。

脚步声从院外传来，急，且重。

“钜子。”

是他的大弟子唐姑果。腹䵍没有抬头，继续看着竹简上的字。唐姑果站在三步之外，欲言又止。

“说。”

“公子……”唐姑果的声音发涩，“公子杀人了。”

腹䵍的手指停在竹简的某一行。

那简上写的是《墨子·法仪》：“天下从事者，不可以无法仪。”他看这一行已经看了很久，此刻抬起头来，目光里没有唐姑果想象中的震惊，只有一种沉沉的、化不开的东西。

“杀的是什么人？”

“一个庶民。在集市口，因争道起了口角，公子……”唐姑果顿了一下，“用剑。”

腹䵍没有说话。

他把竹简慢慢卷起来，放进身边的藤箱里。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整理行装。

唐姑果忍不住上前一步：“钜子，要不要先去见秦公？秦公向来敬重您，只要您开口……”

“墨者之法，怎么说？”腹䵍打断他。

唐姑果愣住了。

腹䵍看着他，声音平平的：“你入门三十年了，背不出第四条？”

唐姑果低下头，声音艰涩：“墨者之法……杀人者死，伤人者刑。”

“好。”腹䵍站起身，“记得就好。”

槐花又落了一阵。

秦惠王的使者是下午到的。

来的不是寻常寺人，而是上卿嬴渠，惠王身边的近臣。他带来了一车礼物，丝帛、粟米、还有一对玉璧。

腹䵍站在院门口，没有看那些礼物，只看着嬴渠的脸。

“先生，”嬴渠拱手，笑容温和，“秦公命我来传一句话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先生说了一辈子的大义，秦公都记在心里。今日之事，秦公说：先生年纪大了，只有这一个儿子，刑律虽严，也有通融之处。他已经命官吏压下此案，不予追究。”嬴渠顿了顿，笑容更深了些，“先生不必再为此事烦忧。”

腹䵍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嬴渠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，久到院中的槐花又落了一层。

然后腹䵍开口了：“上卿请回。”

“先生？”

“请上卿转告秦公：墨者之法，杀人者死。这是禁杀伤人的规矩。禁杀伤人，是天下的公义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楚，“秦公赐恩，腹䵍心领。但腹䵍一日为墨者，一日不敢废墨者之法。”

嬴渠的脸色变了：“先生，那可是你的独子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七十多了，杀了他，你就绝后了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秦公已经开了恩，你何必——”

“上卿。”腹䵍打断他，拱了拱手，“请回吧。”

他转身往院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：

“那些东西，带回去。墨者不受馈赠。”

院门在嬴渠面前缓缓关上。

那天夜里，腹䵍去了大牢。

他独自去的，没有带任何人。牢卒认得他，开了门，又退到远处。

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细细的一小簇，照着他儿子的脸。

他儿子三十出头，长得像他死去的母亲，眉眼温顺，此刻隔着木栅栏看着他，眼眶红着，却没有哭。

“父亲。”

腹䵍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“父亲，我知道墨者之法。”他儿子先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我不求您救我。我只想问一句——”

他停住了。

腹䵍等着。

“您这辈子，讲了一辈子的大义。杀我的时候，您心里……有没有一点点，当我是您的儿子？”
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腹䵍看着他的儿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，递进木栅栏。

他儿子接过来，打开。

是一块玉佩，成色不算好，边缘有些磨损了。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，他从小就戴在身上，后来他娶妻时，母亲亲手解下来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
“你母亲临终前说，”腹䵍的声音很轻，“让你做个好人。”

他儿子握紧了玉佩，低下头去。

肩头轻轻抖动，没有声音。

第二天清晨，腹䵍的儿子被处死在市口。

监刑的是秦国的司寇，围观的百姓站满了半条街。腹䵍没有去刑场。他坐在自己的院子里，膝上摊着那卷《法仪》，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

槐花落了他一身。

消息传回来的时候，已经是午时。唐姑果跪在他面前，声音哽咽：“钜子，公子……走了。”

腹䵍点了点头。

“门人们都在外面，想进来见您。”

“不见。”腹䵍说，“让他们回去。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
唐姑果跪着没动。

“怎么？”

“钜子，我……我不明白。”唐姑果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“秦公已经赦免了公子，是您自己……”

“是墨者之法杀的。”腹䵍打断他，“不是我。”

唐姑果愣住。

腹䵍把竹简合上，放进膝边的藤箱。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，那么稳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“你不明白的事，我也想了很久。”他说，“我想了几十年，到今天才算想清楚。”

“请钜子教诲。”

“庖人做菜，做得再香，自己不能偷吃。偷吃了，就没有人敢请他做菜了。”腹䵍的声音平平的，“王伯之君诛杀暴虐，自己不能贪图好处。贪了，就没有人服他了。”

他看着唐姑果，目光浑浊，却亮着一点什么。

“墨者行义，也是如此。规矩立在那里，自己不能破。破了，就不是墨者了。”

唐姑果跪在地上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那天傍晚，腹䵍独自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。

槐花还在落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儿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，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。蝴蝶飞远了，他儿子回头看他，张着两只小手笑。

那时候他蹲下身，张开手臂，等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扑进怀里。

他现在还是一个人坐在这里。

槐花落了满院。

远处传来钟声，是城里寺庙的晚钟。一声一声，沉沉的，像是压在人心上。

腹䵍闭上眼睛。

他没有流泪。

后来有人问唐姑果，钜子这辈子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唐姑果想了很久，说：“他像个庖人。”

问的人不懂。

唐姑果没有再解释。

他记得那一天，夕阳把院子染成暗红色，他的老师独自坐在槐树下，背影佝偻，却挺得笔直。满院的槐花落在那个背影上，一层一层，像是盖着一块碑。

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有些人活着，是为了让规矩立住。

至于他自己立不立得住，他们是不管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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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去私》】

原文：

天无私覆也，地无私载也，日月无私烛也，四时无私行也。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。

黄帝言曰：“声禁重，色禁重，衣禁重，香禁重，味禁重，室禁重。”

尧有子十人，不与其子而授舜；舜有子九人，不与其子而授禹：至公也。

晋平公问于祁黄羊曰：“南阳无令，其谁可而为之？”祁黄羊对曰：“解狐可。”平公曰：“解狐非子之雠邪？”对曰：“君问可，非问臣之雠也。”平公曰：“善。”遂用之。国人称善焉。居有间，平公又问祁黄羊曰：“国无尉，其谁可而为之？”对曰：“午可。”平公曰：“午非子之子邪？”对曰：“君问可，非问臣之子也。”平公曰：“善。”又遂用之。国人称善焉。孔子闻之曰：“善哉！祁黄羊之论也，外举不避雠，内举不避子。”祁黄羊可谓公矣。

墨者有钜子腹䵍，居秦，其子杀人，秦惠王曰：“先生之年长矣，非有它子也，寡人已令吏弗诛矣，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。”腹䵍对曰：“墨者之法曰：‘杀人者死，伤人者刑。’此所以禁杀伤人也。夫禁杀伤人者，天下之大义也。王虽为之赐，而令吏弗诛，腹䵍不可不行墨者之法。”不许惠王，而遂杀之。子，人之所私也。忍所私以行大义，钜子可谓公矣。

庖人调和而弗敢食，故可以为庖。若使庖人调和而食之，则不可以为庖矣。王伯之君亦然。诛暴而不私，以封天下之贤者，故可以为王伯；若使王伯之君诛暴而私之，则亦不可以为王伯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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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《去私》篇见于十二纪中的《孟春纪》。《孟春纪》包括五篇文章，《去私》是最后一篇。这里选的这两则历史故事，是引来作为例证的。

古代子书里常常用这样的写法：一方面讲些比较抽象的道理，同时引用史实或传说，以阐明并证实所说的道理。

《去私》这篇文章，重点在于指出处理公务的一个原则：要公（自然所谓“公”，还是站在当时统治阶级的立场说话的，与我们现在所谓的《公》不能并论。）而忘私。

引来阐明去私之理的两则历史故事，都选得很有典型性，一个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不顾个人的恩怨；

一个是为了守法而杀死自己的儿子。

这样的例证，内容具体，形象鲜明，能够使文章有说服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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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又附：《吕氏春秋》简介】

《吕氏春秋》，又名《吕览》，是秦相国吕不韦的食客们共同撰写的。

原书分十二纪（六十篇），六论（三十六篇），八览（六十四篇），加上序意，应该有一百六十一篇，但现在八览里缺了一篇，所以全书现存一百六十篇。因为书中有八览，后人也叫这部书为《吕览》。

这部书由于是集体著述，思想很不统一，很多地方甚至相互矛盾。在文字上也有杂凑的痕迹。

大致说来，它的思想是以儒家、道家为主，兼采墨、法、名、农各派的学说，所以从东汉的班固起，都把《吕氏春秋》列为杂家的著作。

它既有各家的精华，也有各家的糟粕。由于它想调和各家的观点，使之成为《吕氏春秋》新的思想体系，所以有不少主张都不及原来各家的说法彻底。

《吕氏春秋》还没有较好的注本。东汉高诱的注，今天看来简单了一些。清朝人作了不少校勘工作，基本上补正了原文的脱漏和错误。

现在通行的是清朝毕沅的校刻本。比较完善的要算近人许维遹的《吕氏春秋集释》。

吕不韦（？——公元前235年），战国末年，卫国濮阳（今河南濮阳）人。原为阳翟（今河南禹县）大商人，后任秦相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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