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秦汉时期52 人文成就10

五、贾谊（2）

（接上一章）

【少年太傅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四）湘水之思

离京的那天，秋雨绵绵。

贾谊坐在颠簸的车里，回望长安城那渐渐模糊的轮廓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。他不恨那些排挤他的人，也不怨文帝的薄情——帝王的心思，本就如同天上的浮云，聚散无常。他只是觉得委屈：他所做的一切，不过是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，仅此而已。

车马一路南行，过武关，越洞庭，终于抵达了长沙。这里的风物与中原大不相同，湿热的气候让他水土不服，常常卧病。长沙王的王府虽然也还算体面，但与长安的繁华相比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贾谊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很清闲——太傅的职责本来就不重，何况长沙王年幼，许多事情不过是走走过场。这种清闲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。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对国家大事的思虑，却无处倾诉，无人倾听。

有一天，他独自来到湘江边上。

江水浩浩汤汤，向北流去。他站在岸边，看着那滔滔的流水，忽然想起了两百多年前的屈原。那位楚国的大夫，也是因为遭人排挤而被放逐到江南，最终怀石沉江。贾谊觉得自己与屈原何其相似——都是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，都是忠心耿耿却被君王疏远，都是在这个湘水之畔，咀嚼着怀才不遇的苦涩。

他回到住所，铺开帛书，写下了《吊屈原赋》。他的笔锋在帛面上游走，一字一句，既是追思古人，也是在倾诉自己的心曲。他写屈原的高洁与不幸，写那些谗言蔽明的小人，写贤者被弃、庸才得势的荒诞。写到动情处，他的眼眶微微泛红，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。

过了不久，又有不祥之事发生。他的住所里飞进了一只鵩鸟——当地人称之为猫头鹰，认为它是不祥之兆。贾谊对着这只不速之客，又写下了一篇《鵩鸟赋》，借鸟之口来谈天命、谈生死、谈祸福的无常。他在赋中故作旷达，说自己已经看开了，不再为个人的得失而忧虑——但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落寞与无奈，却是骗不了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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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五）最后的希望

在长沙待了四年之后，命运终于又给了他一次转机。

文帝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这个被遗忘在南方的人才。也许是一次偶然的提及，也许是他那些奏疏中的见解终究无人能替代——总之，一道召他回京的诏书送到了长沙。

贾谊接到诏书时，正在给长沙王讲《尚书》。他的手微微发抖，却强作镇定地讲完了那一课。回到自己的房间里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。

回到长安之后，文帝在未央宫的宣室殿接见了他。那天正值祭祀之后，文帝兴致颇高，拉着贾谊问起了鬼神之事——那些关于幽冥、魂魄、吉凶祸福的问题。贾谊对这些本不以为然，他更想谈的是国事，是民生，是积贮，是诸侯。但天子问到了，他便也只能耐心地解答。他讲得精微透彻，文帝听得入了迷，不知不觉地将坐席往前挪了又挪，直到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一起。

等贾谊讲完，文帝感叹道：“我很久没有见到贾生了，自以为学问已经超过了他，今天听他一席话，才知道还是比不上啊。”

这原本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契机。但文帝并没有让他官复原职，而是改任他为梁怀王的太傅。梁怀王刘揖是文帝最小的儿子，深得文帝宠爱。让贾谊去做他的太傅，说明文帝对他仍然信任，但这种信任已经不再是当年那种“言听计从”的信任了。

贾谊没有抱怨。他接受了这个任命，尽心尽力地教导梁怀王。与此同时，他依然没有放弃对国事的关注。他一次又一次地上疏，分析时局，提出对策。其中最为著名的，便是后来流传千古的《陈政事疏》——也就是《治安策》。

在这篇长文中，他痛陈当时天下形势之严峻，用了那个著名的比喻：“现在的形势，就像是一个人积着薪柴在下面点火，自己却躺在薪柴上面睡觉，还自以为很安全。”他建议文帝削弱诸侯王的势力，加强中央集权；他分析匈奴的问题，提出以“三表五饵”来瓦解敌国；他论述礼义与法刑的关系，主张以教化为本……

这些建议，条条切中要害，句句掷地有声。文帝读了，点头称善，但终究没有大规模地采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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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六）坠落

公元前169年的一个深秋，噩耗从长安城外传来。

梁怀王刘揖入朝途中，从马上坠落，伤重不治。

消息传到太傅府时，贾谊正在整理书简。他的手猛地一抖，竹简哗啦啦地散落一地。他怔怔地坐了很久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太傅的职责就是教导和辅佐王侯，确保他们的安全。梁怀王是他的学生，是他朝夕相伴的人，如今却在入朝途中坠马身亡——这是他的失职。虽然没有人明说这是他的过错，但他自己无法原谅自己。

从那以后，贾谊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他不再上疏议论国事，不再与宾客谈文论道，甚至很少走出自己的房间。他常常独自坐着，一言不发，眼睛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。有时候，他会无缘无故地流下泪来，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
他哭了太多次。

他的身体越来越差，原本清瘦的面容更加憔悴，咳嗽也越发严重。有人劝他想开些，梁王的死并非他的过错，不必这样自苦。他只是摇摇头，沉默不语。

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——少年的壮志、朝堂的锋芒、贬谪的委屈、湘水的哀思、那些未竟的主张、那些无人采纳的奏疏……最后，是梁怀王坠马的那一瞬间。这些情绪像层层叠叠的石头，压在他的胸口，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
他这一年，才三十三岁。

在一个寒冷的冬夜，贾谊再也没有醒来。他走得很安静，没有留下任何遗言。书案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文章，墨迹已干，笔搁在一旁，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，一会儿便会回来。

他的著作后来被整理成《新书》十卷，流传于世。那些文字议论流畅，气势雄伟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凛然的锐气，让人读来仿佛能看见那个洛阳少年的模样——清瘦的身影，明亮的眼神，站在未央宫的大殿里，对着天子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心中那个更好的天下。

只是那个天下，他终究没有等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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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历史资料】

贾谊小传：

贾谊（公元前201——公元前169年），洛阳（今河南洛阳市）人，西汉初年著名的政论家和文学家，也是最早的汉賦作家之一。

他18岁时就很有才名。20岁被汉文帝召为博士。因为他的才能高，学识渊博，深得文帝赏识，一年后越级升为太中大夫。

他对当时政治提出了改革建议，遭到周勃、灌婴等排挤，文帝疏远了他，被贬谪为长沙王的太傅。贾谊悲叹自己的遭遇，写了《吊屈原赋》、《鹏鸟賦》等作品，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概。

四年以后被召回京城，改任梁怀王（文帝少子）太傅。这期间，贾谊曾几次上疏陈述对政事的看法，但终未被采用，才能无从施展因此郁郁不得志。

后来梁王骑马摔死，贾谊自伤没有尽到做太傅的责任，常常哭泣，一年后（33岁）就抑郁而死。

贾谊的政治论文以《过秦论》、《陈政事疏》、《论积贮疏》等为最著名。他的著作，经后人整理成《新书》十卷，58篇。

内容包括政治、军事、经济等各方面，对当时和后世都有一定的影响。贾谊的散文议论流畅，气势雄伟，有一定的艺术感染力。

《过秦论》是他的代表作。此外他的辞賦也较著名，和散文一样，对后代文学的发展，是颇有影响的。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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