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秦汉时期53 人文成就11

五、贾谊（3）

（接上一章）

贾谊著作：

1、《过秦论》（上、中、下三篇仅选上篇）

上篇

【原文】

秦孝公据崤函之固，拥雍州之地，君臣固守以窥周室，有席卷天下，包举宇内，囊括四海之意，并吞八荒之心。当是时也，商君佐之，内立法度，务耕织，修守战之具，外连衡而斗诸侯。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。

孝公既没，惠文、武、昭襄蒙故业，因遗策，南取汉中，西举巴、蜀，东割膏腴之地，北收要害之郡。诸侯恐惧，会盟而谋弱秦，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，以致天下之士，合从缔交，相与为一。当此之时，齐有孟尝，赵有平原，楚有春申，魏有信陵。此四君者，皆明智而忠信，宽厚而爱人，尊贤而重士，约从离衡，兼韩、魏、燕、楚、齐、赵、宋、卫、中山之众。于是六国之士，有宁越、徐尚、苏秦、杜赫之属为之谋，齐明、周最、陈轸、召滑、楼缓、翟景、苏厉、乐毅之徒通其意，吴起、孙膑、带佗、倪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颇、赵奢之伦制其兵。尝以十倍之地，百万之众，叩关而攻秦。秦人开关延敌，九国之师，逡巡而不敢进。秦无亡矢遗镞之费，而天下诸侯已困矣。于是从散约败，争割地而赂秦。秦有余力而制其弊，追亡逐北，伏尸百万，流血漂橹；因利乘便，宰割天下，分裂山河。强国请服，弱国入朝。延及孝文王、庄襄王，享国之日浅，国家无事。

及至始皇，奋六世之余烈，振长策而御宇内，吞二周而亡诸侯，履至尊而制六合，执敲扑而鞭笞天下，威振四海。南取百越之地，以为桂林、象郡；百越之君，俯首系颈，委命下吏。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，却匈奴七百余里。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，士不敢弯弓而报怨。于是废先王之道，焚百家之言，以愚黔首；隳名城，杀豪杰；收天下之兵，聚之咸阳，销锋镝，铸以为金人十二，以弱天下之民。然后践华为城，因河为池，据亿丈之城，临不测之渊，以为固。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，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。天下已定，始皇之心，自以为关中之固，金城千里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。

始皇既没，余威震于殊俗。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，氓隶之人，而迁徙之徒也；才能不及中人，非有仲尼、墨翟之贤，陶朱、猗顿之富；蹑足行伍之间，而倔起阡陌之中，率疲弊之卒，将数百之众，转而攻秦；斩木为兵，揭竿为旗，天下云集响应，赢粮而景从。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。

且夫天下非小弱也，雍州之地，崤函之固自若也。陈涉之位，非尊于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之君也；锄耰棘矜，非铦于钩戟长铩也；谪戍之众，非抗于九国之师也；深谋远虑，行军用兵之道，非及向时之士也。然而成败异变，功业相反，何也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，比权量力，则不可同年而语矣。然秦以区区之地，致万乘之势，序八州而朝同列，百有余年矣；然后以六合为家，崤函为宫；一夫作难而七庙隳，身死人手，为天下笑者，何也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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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译文】

秦孝公占据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地势，拥有雍州的土地，君臣牢固防守，以窥视周朝的王室，有席卷天下、包举宇内、囊括四海的意图，并吞八方的雄心。在那时候，商鞅辅佐他，对内建立法令制度，致力于农耕纺织，修造防守和进攻的武器；对外采用连横的策略，使诸侯们互相争斗。于是秦国人毫不费力地夺取了西河以外的土地。

孝公死后，惠文王、武王、昭襄王继承了原有的基业，沿袭前代的策略，向南夺取了汉中，向西攻取了巴、蜀，向东割取了肥沃的土地，向北收取了险要的州郡。诸侯们很害怕，集会结盟来谋划削弱秦国，不惜用珍器重宝和肥沃富饶的土地，来招纳天下的人才，采用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，互相援助，成为一体。在这个时候，齐国有孟尝君，赵国有平原君，楚国有春申君，魏国有信陵君。这四位君子，都明智而忠诚守信，宽厚而爱人，尊敬贤才重视士人，相约实行合纵，破坏秦国的连衡策略，聚集了韩、魏、燕、楚、齐、赵、宋、卫、中山的兵力。于是六国的士人，有宁越、徐尚、苏秦、杜赫这一类人替他们谋划；有齐明、周最、陈轸、召滑、楼缓、翟景、苏厉、乐毅这一类人沟通他们的意见；有吴起、孙膑、带佗、倪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颇、赵奢这一类人统率他们的军队。他们曾用十倍于秦的土地，上百万的军队，攻打函谷关，进攻秦国。秦国人打开函谷关迎敌，九国的军队，徘徊而不敢前进。秦国没有耗费一支箭、一个箭头，可是天下的诸侯已经疲惫不堪了。于是合纵解散，盟约破坏，各国争着割地来贿赂秦国。秦国有余力来利用他们的弱点，追逐败逃的军队，倒下的尸体有百万之多，流的血能把盾牌漂浮起来；趁着有利的形势，宰割天下，分裂山河。强国请求归服，弱国前来朝拜。延续到孝文王、庄襄王，他们在位的时间短，国家没有什么大事。

到了秦始皇，他发扬了六代君王遗留下来的功业，像挥动长鞭赶马一样来驾驭天下，吞并了东周和西周，灭掉了诸侯，登上了最尊贵的皇帝宝座，控制着天下，用残酷的刑罚来奴役天下的百姓，威势震慑四海。向南夺取了百越的土地，把它设为桂林郡和象郡；百越的君主，低下头，用绳子系住脖子，把性命交给秦国的下级官吏。于是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长城，守卫边疆，使匈奴退却了七百多里。胡人不敢再到南方来放马，六国的士人不敢拉开弓来报仇。于是就废弃了先王的治国之道，焚烧了诸子百家的书籍，用来使百姓愚昧；毁坏著名的城池，杀害英雄豪杰；收缴天下的兵器，聚集到咸阳，销毁刀箭，用它铸造成十二个铜人，来削弱天下百姓的反抗力量。然后凭借华山作为城墙，依靠黄河作为护城河，据守着亿丈高的华山，面对着深不可测的黄河，把这作为坚固的屏障。优秀的将领和强劲的弓弩，守卫着要害的地方，可靠的臣子和精锐的士兵，摆开锋利的武器，盘问过往的行人。天下已经平定，秦始皇的心中，自以为关中的险固，像是千里的铜墙铁壁，真是子孙后代称帝称王的万世基业。

秦始皇死后，他的余威还震慑着边远的地方。然而陈涉是一个用破瓮做窗户、用草绳系门轴的穷苦人家的子弟，是耕田作奴仆的人，而且是被征发戍边的人；他的才能比不上平常的人，没有孔子、墨子那样的贤能，也没有陶朱、猗顿那样的富有；他置身于戍卒的行列之中，却突起在田野之间，率领着疲惫困乏的士兵，带领着几百个人，回过头来攻打秦国；砍下树木作为武器，举起竹竿作为旗帜，天下的人像云一样聚集起来，像回声一样应声而起，担着粮食，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。崤山以东的英雄豪杰，于是一起行动起来，就把秦朝的统治推翻了。

再说，秦朝的统治力量并没有缩小变弱，雍州的土地，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，还是和从前一样。陈涉的地位，并不比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的国君尊贵；锄头、木棍之类的东西，并不比钩戟、长矛锋利；被征发戍边的众人，并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；深谋远虑、行军用兵的方法，也比不上从前的那些谋士。可是成功和失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，功业也恰恰相反，这是什么原因呢？假使让崤山以东的各国和陈涉比一比长短大小，较量一下权势和力量，那简直是无法相提并论了。然而秦国凭着它那小小的地盘，获得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帝王的权势，统辖了八州，使本来和它地位相同的六国都来朝拜，已经有一百多年了；然后把天下作为一家所有，把崤山和函谷关作为宫殿；可是一个人发难，秦朝的宗庙就被毁掉了，皇帝自己死在别人的手里，被天下人嘲笑，这是什么原因呢？是因为不施行仁义，攻取和守成的形势就不同了啊。

【释义】

《过秦论》有上、中、下三篇，作品的主题思想在于总结秦朝兴亡教训，警示当朝统治者。作者意在希望汉文帝以秦朝为借鉴，施行仁政，以免重蹈覆辙，实际上这只能是一种幻想。

但在文章里，贾谊对农民起义的力量和意义有所认识，写出了他反对统治者对人民施行暴政，这有一定的进步意义。

《过秦论》开中国散文中史论体裁的先河。上篇以绝大部分篇幅极力渲染秦国的强盛，正是为了和秦国的迅速崩溃作鲜明的对比，写得象辞賦一样铺张，目的是为了突出主题。

强大无敌的秦国竟被一群“斩木为兵”的农民一举推翻，原因是什么呢？作者在文章的最后指出，这是推行暴政，不施仁义的结果，深刻地寄寓了他对暴政的严厉批判。

论文通篇用渲染比衬的手法，用排偶的句子层层写来，气势豪迈，语言生动，和反复的说理相结合，因而格外显得言辞激切，感情强烈，富有艺术的表现力量，遂成为贾谊散文的特色。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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