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秦汉时期71 人文成就29

八、《史记》

司马迁著作（选录）

3、《周亚夫军细柳》（3）

【细柳营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接上一章）

（四）嗟乎

出了细柳营的大门，随行的官员们终于炸了锅。

“陛下，周亚夫太过无礼！”一位御史大夫愤然开口，脸涨得通红，“天子亲临，他竟敢不跪不拜，还以军令约束圣驾！这是大不敬！”

“是啊陛下，”另一位大臣附和道，“霸上、棘门二营，迎送甚恭，礼数周全。周亚夫这般倨傲，若不惩处，恐天下效仿，纲纪何在？”

“迎送甚恭？”文帝忽然笑了，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望着远处细柳营的轮廓。夕阳西下，营墙上镀了一层金边，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那座军营像一头沉默的猛兽，安静、警觉、充满力量。

“你们只看到了迎送之礼，”文帝缓缓地说，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，“却没有看到真正的军备。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“霸上、棘门之军，若儿戏耳。”
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，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。大臣们面面相觑，没有人敢接话。

“刘礼、徐厉之营，门禁松弛，士卒懈怠，甲胄不整，兵刃不利。这样的军队，若是匈奴来袭，你们觉得能撑多久？”文帝的声音渐渐提高，“其将固可袭而虏也——他们的将军，是完全可以被偷袭而俘虏的！”

他顿了顿，忽然回过头，望向细柳营的方向。那里，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，营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，像是一串沉静的眼睛。

“至于亚夫——”

文帝没有说完这句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望着远处的灯火，沉默了很久。

风吹过他的衣袂，吹动了车上的帷幔。冬日的黄昏来得很快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但文帝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

最后，他轻轻地说了一句：

“此真将军矣。”

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然后他转身上了车，放下车帷，再也没有说一句话。

回长安的路上，随行的官员们都沉默着。马蹄踏在冻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有人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——细柳营的灯火还在远处闪烁，像是北方夜空里一颗沉静的星。

“可得而犯邪！”

文帝的声音忽然从车中传出，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欣慰的感慨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风从北方吹来，带来了细柳营隐约的刁斗之声，一下，一下，沉稳而有力，像是在为这句话打着节拍。

许多年后，当七国之乱的烽火燃遍半个天下，当周亚夫以太尉之率挥师东进、三个月内平定叛乱的赫赫战功传至长安时，垂垂老矣的汉文帝已经看不到了。但人们说，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，他常常会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——那座沉默的营寨，那排引弓待发的弩手，那句“军中闻将军令，不闻天子之诏”，还有那个甲胄在身、按剑而立的身影。

他常常对人说的一句话是：

“嗟乎，此真将军矣！”

而细柳营的故事，也从此留在了竹简上，留在了史册里，留在了每一个中国文人关于“真将军”的想象中。

那是一种尊严，一种风骨，一种超越时代的、属于军人最纯粹的光。

（【细柳营】完）

【附：历史资料】

《周亚夫军细柳》原文：

文帝之后六年，匈奴大入边。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，军霸上；祝兹侯徐厉为将军，军棘门；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，军细柳：以备胡。

上自劳军。至霸上及棘门军，直驰入，将以下骑送迎。已而之细柳军，军士吏被甲，锐兵刃，彀弓弩，持满。天子先驱至，不得入。先驱曰：“天子且至！”军门都尉曰：“将军令曰：‘军中闻将军令，不闻天子之诏。’”居无何，上至，又不得入。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：“吾欲入劳军。”亚夫乃传言开壁门。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：“将军约，军中不得驱驰。”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。至营，将军亚夫持兵揖曰：“介胄之士不拜，请以军礼见。”天子为动，改容式车。使人称谢：“皇帝敬劳将军。”成礼而去。

既出军门，群臣皆惊。文帝曰：“嗟乎，此真将军矣！曩者霸上、棘门军，若儿戏耳，其将固可袭而虏也。至于亚夫，可得而犯邪！”称善者久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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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

汉文帝后元六年，匈奴大规模侵入汉朝边境。于是，朝廷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，驻军在霸上；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，驻军在棘门；任命河内郡太守周亚夫为将军，驻军在细柳：以防备匈奴的侵扰。

皇上亲自去慰劳军队。到了霸上和棘门的军营，皇上的车队直接驰入，将军及其属下都骑着马迎送。不久来到了细柳军营，只见官兵都披戴盔甲，刀剑出鞘，张开弓弩，把弓拉满。皇上的先行卫队到了营前，不准进入。先行的卫队说：“皇上即将驾到。”守卫军营的将官回答：“将军有令：‘军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，不听从天子的诏令。’”过了不久，皇上驾到，也不让进入军营。于是皇上就派使者手持符节去告诉将军：“我要进营慰劳军队。”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军营大门。守卫营门的官兵对跟从皇上的车马说：“将军规定，军营中不准驱车奔驰。”于是皇上的车队也只好拉住缰绳，慢慢前行。到了大营前，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作揖说：“穿着铠甲、戴着头盔的将士不能跪拜，请允许我以军礼参见。”皇上被此感动，脸上神情严肃，俯身扶着车前的横木，派人致意说：“皇帝敬重地慰劳将军。”劳军礼仪完毕后辞去。

出了细柳军营的大门，许多大臣都深感惊诧。文帝说：“啊！这才是真正的将军。先前霸上、棘门的军营，简直就像儿戏一样，那里的将军是完全可以被偷袭而俘虏的，至于周亚夫，岂是能够侵犯的吗？”长时间对周亚夫赞叹不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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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篇文章是公元前158年汉文帝到三位将军的驻地劳军的纪实。重点记叙周亚夫在细柳营治军的谨严。

作者没有直接用自己的语言称赞他，而是十分具体细致地写当事人的语言、行动，来说明这一事实。

从士吏守营、文帝先驱至、文帝至、文帝徐行入营、到文帝劳军，一层层细致地进行了详写。

通过军门都尉、壁门士吏的话，文帝的改容式车，最后以文帝的称许，展示了周亚夫治军谨严的实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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