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秦汉时期101 人文成就59

十一、两汉乐府诗

5、《孤儿行》

【《孤儿行》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一）

他记事起，家中还是风光过的。

父亲做过一任小官，家里养着驷马高车，出门时他坐在车上，听着车轮滚滚，街市上的人纷纷避让。母亲还在的时候，会把他搂在怀里，用温软的手掌摩挲他的头顶，说：“我儿将来也要做官的。”

那时他不懂得什么叫“将来”。

后来父亲病了，病了很久，床前药香不断，母亲日夜守着，终究没能留住。出殡那天，他披着麻，举着幡，跟着灵柩走了很远的路，脚底的茧子磨破了，也不敢哭出声——母亲说过，办丧事的时候不许哭，哭了，父亲在黄泉路上会舍不得走。

母亲是在父亲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去的。

那天院子里的梨花落了一地，他跪在床前，握着母亲越来越凉的手，想哭，却怎么也哭不出来。旁边的大哥大嫂冷眼看着，大嫂还嘀咕了一句：“这孩子，心可真硬。”

他不知道什么叫心硬。他只是觉得，母亲走了，天就塌了。

---

（二）

天塌了，日子还要过。

大哥继承了家业，大嫂主持中馈。一开始还好，不过是让他多干些活，少说些话。渐渐地，活越来越多，话越来越少。

“行贾去。”大哥把一捆货物扔到他面前，“南到九江，东到齐与鲁，卖了再回来。”

那年他才十三岁。

他背着比人还高的货捆，一路走，一路问。脚上的草鞋磨穿了，就光着脚走；脚底扎了刺，拔出来接着走。饿了啃干饼，渴了喝沟渠里的水。夜里睡在破庙里，或者蜷缩在人家屋檐下，听着风吹过瓦片，像鬼在哭。

他不敢住店。大哥给的盘缠不够，他得省着。

腊月里他终于回来了。推开家门的时候，大嫂正围着炉子烤火，看见他，皱了皱鼻子：“臭死了。”

他低头看看自己——头发乱得像鸟窝，虱子在衣缝里爬来爬去，脸上糊着厚厚一层灰尘泥土，棉袄破了，露出黑硬的絮。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臭。

“去，给你大哥做饭。”大嫂挥挥手，像赶一只苍蝇，“吃完饭给马添料。”

他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热水。

灶台前的水汽蒸着他的脸，他蹲在灶膛前添柴，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。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，一颗一颗，砸在满是灰烬的灶台上，滋滋地响。

他想哭出声来，又怕被听见。

大哥会骂他偷懒，大嫂会嫌他晦气。

---

（三）

冬天天亮得晚。

天还乌蒙蒙的，大哥的鞭子就抽在了门板上。“起来！打水去！”

他爬起来，摸着黑找到扁担和水桶。井在村外很远的地方，要穿过一片荒坡。腊月的风像刀子，割在脸上生疼。他没有鞋，光脚踩在地上，地上的霜踩碎了，吱吱地响。

打一趟水回来，太阳已经落山，手冻得没了知觉，握不住扁担了，十根手指冻得像十根胡萝卜，又红又肿，有的地方裂了，露出粉色的肉，碰一下就钻心地疼。

有一次，他摔倒在村口。

不是路滑。是实在走不动了，腿一软，整个人连人带桶栽在地上。水洒了，冰凉的水浇在身上，冻得他浑身发抖。

他趴在地上，好一会儿才爬起来。手撑着地的时候，掌心扎进了一根蒺藜刺。他咬着牙拔出来，刺上带着一丝血。

又是一根。又是一根。

他跪在地上，一根一根地拔着掌心的刺。有的刺扎得深，拔不出来，就嵌在肉里，后来化了脓，好几个月才好。

他坐在路边，把脚抬起来看。脚底全是冻疮和裂口，有的地方结了黑色的血痂。他想起父亲在世时，冬天会给他穿上厚厚的棉靴，靴子里还垫着兔毛，暖烘烘的。

“不如死了算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
声音很小，被风吹散了。
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按不回去了。他想，死其实也没什么可怕。死了就能见到爹娘了。爹娘在底下等着他呢，他会扑进母亲的怀里，母亲会摩挲着他的头说：“我儿受苦了。”

他慢慢站起来，往前走。

不是往家的方向。是往村外的那条河。

---

（四）

走到河边，他站住了。

河水已经结了冰，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，月光照在上面，白茫茫的。他蹲下来，把手贴在冰面上，冰很凉，可他的手更凉，竟觉不出什么。

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。

那是母亲病重的时候，有一回忽然清醒了，拉着他的手说：“娘走了以后，你要好好活着。活着，总会有好日子的。”

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好好活着”。

现在他懂了。好好活着，就是受不完的罪，吃不完的苦。

河边的风吹过来，他打了个寒噤。

他忽然想起春天就要来了。

母亲喜欢春天。每年春天，母亲都会在院子里种花，从三月一直种到六月。三月种的是蚕豆和桑树，说要养蚕织布给他做衣裳。六月种的是瓜，母亲说，等瓜熟了，最大的那个给他吃。

母亲种的瓜，比谁家种的都甜。

他蹲在河边，没有跳下去。

不是因为怕死。是因为忽然想起了那年的瓜。

---

（五）

第二年夏天，他种了一片瓜。

不，不是他种的。是他在荒地边上自己开了一片土，埋下种子，浇水、除草、施肥。瓜苗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，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，觉得那两瓣嫩芽像母亲的笑。

瓜熟了。

他把瓜装上板车，用草盖好，推着往回走。他心里盘算着，这些瓜推回去，大哥大嫂总该高兴了吧，也许能让他吃一顿饱饭，也许能让他歇一天。

走到村口下坡的时候，车轮磕在一块石头上。

板车翻了。

瓜滚了一地，有的摔裂了，有的摔烂了，汁水流了一地，甜丝丝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
村里人围过来。

有人帮他捡瓜，但更多的人是来吃瓜的。他们蹲在地上，抱起摔裂的瓜就啃，嘴边淌着汁水，一边吃一边笑：“这瓜真甜！”

“甜！孤儿种的瓜能不甜吗？没爹没娘的瓜，最甜！”

他跪在地上，一个一个地把瓜捡回来。破了的，他用衣服兜着。没破的，抱在怀里。

“你们……把瓜蒂还给我。”他忽然说。

周围的人愣了。

“瓜蒂？”有人笑了，“你要瓜蒂做什么？”

他不说话。只是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

他要瓜蒂。瓜蒂连着瓜藤，瓜藤连着瓜秧，瓜秧是他一棵一棵种下去的。有了瓜蒂，大哥大嫂就知道这些瓜是他种的，不是偷的，不是捡的。

他是想证明，自己还有用。

---

（六）

他抱着瓜回到家的时候，大哥和大嫂正在院子里剥麻。

“瓜翻了？”大哥看了他一眼，脸沉下来。

“翻了。”

“烂了多少？”

“一半。”

大哥站起来，伸手就是一巴掌。他被打得一个趔趄，怀里的瓜又滚落几个，骨碌碌地滚到大嫂脚边。

大嫂捡起一个，看了看：“摔成这样了，还拿回来做什么？扔了。”

“我种的。”他说。

“种了又怎样？”大嫂冷笑一声，“吃闲饭的东西，种个瓜也种不好。”

他想说，我没有吃闲饭。我下地，我打水，我做买卖，我什么都干。我比一头牛干的还多，牛还有草吃，我连剩饭都吃不上。

但他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蹲下来，把滚落的瓜一个一个捡起来，用袖子擦干净，放到灶台边上。

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母亲坐在院子的梨树下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，笑眯眯地看着他：“来，喝了这碗汤，身上就暖和了。”
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真的很暖，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。

“娘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梦就醒了。

窗外天还黑着，大哥的鼾声从屋里传出来，一声长，一声短。他躺在柴房的稻草堆里，身上盖着一条破得不能再破的麻布。

他把麻布裹紧了一点。

“娘，”他在黑暗里轻声说，“你在底下好不好？儿好累。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

只有村口的狗远远地吠了几声，声音落在夜风里，凄凉得很。

---

（七）

第二天一早，村里炸开了锅。

“听说了吗？孤儿跑了！”

“跑了？往哪儿跑了？”

“谁知道呢。天没亮就走了，连那几件破衣裳都没拿。”

“他大哥大嫂在家里骂呢，骂这白眼狼，白养了这么多年。”

有人说风凉话：“没钱没势的孤儿，跑出去也是死。”

也有人说风凉话：“死了倒好，省得受罪。”

只有一个老人叹了口气，拄着拐杖站在村口，朝着官道的方向望了许久。

“这孩子，”老人喃喃地说，“是找他的爹娘去了。”

官道上尘土飞扬，早已看不见人影了。只有路边的野草被踩倒了一片，露珠还挂在折断的草茎上，在晨光中闪了一下，便碎了。

—— 全文完 ——

【附：《孤儿行》原文、释义和译文】

原文：

孤儿生，孤子遇生，命独当苦。

父母在时，乘坚车，驾驷马。

父母已去，兄嫂令我行贾。

南到九江，东到齐与鲁。

腊月来归，不敢自言苦。

头多虮虱，面目多尘土。

大兄言办饭，大嫂言视马。

上高堂，行取殿下堂。

孤儿泪下如雨。

使我朝行汲，暮得水来归。

手为错，足下无菲。

怆怆履霜，中多蒺藜。

拔断蒺藜肠肉中，怆欲悲。

泪下渫渫，清涕累累。

冬无复襦，夏无单衣。

居生不乐，不如早去，下从地下黄泉。

春气动，草萌芽。

三月蚕桑，六月收瓜。

将是瓜车，来到还家。

瓜车反覆，助我者少，啖瓜者多。

愿还我蒂，兄与嫂严。

独且急归，当兴校计。

乱曰： 里中一何譊譊，愿欲寄尺书，

将与地下父母，兄嫂难与久居。

---

释义：

这一诗见于《乐府诗集》，又名《孤子生行》或《放歌行》，属《相和歌辞》《瑟调曲》，是古辞。

此诗写孤儿受兄嫂虐待的悲惨遭遇，反映了当时奴婢的生活。音调哀怨，几乎是字字血泪。

诗主要写了三件事：

第一件事，往来经商做买卖。（按，汉朝社会上商人地位低，当时的商贾有些就是富贵人家的奴仆。兄嫂命孤儿行贾，把他当奴仆使唤。）

第二件事，到远处汲水，清早出去，很晚才能把水弄回家来。

第三件事，写孤儿因送瓜翻车，瓜被路人趁机白吃了去，他就非常耽心回家要受兄嫂严厉责罚。

---

白话译文

天啊，这个孤儿出生在世，偏偏命里注定要受这般苦楚。

父母在世时，我坐着好车，驾着骏马；

父母离世后，兄嫂bi着我去做买卖。

南边跑到九江，东边跑到齐鲁，

腊月里才能回家，却从不敢诉苦。

头上长满虮虱，脸上全是尘土。

大哥叫我做饭，大嫂让我喂马。

一会儿跑上高堂，一会儿奔下堂屋，

孤儿的眼泪止不住流得像雨一样。

早上让我去打水，晚上才能背着水回来。

双手冻裂如同磨石，脚下连双草鞋都没有。

踩着寒霜伤心地走着，地上满是蒺藜。

拔了蒺藜半截断在肉里，真是悲痛欲绝，

眼泪哗哗直流，鼻涕也不断淌下。

冬天没有夹袄，夏天也没有单衣。

活在世上没有半点快乐，不如早点儿离开，

去地底下跟随父母。

春天来了，草儿发了芽。

三月养蚕采桑，六月收瓜。

推着瓜车往家走，

瓜车翻了，帮我的人少，白吃瓜的人多。

请你们把瓜蒂还给我，让我拿回去给兄嫂看。

兄嫂严厉，我独自急急赶回家，

他们又要跟我算账了。

尾声： 村里为何那么吵吵闹闹？

真想寄一封书信，

捎给地下的父母——

兄嫂实在难以久居相处。

---完---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