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秦汉时期102 人文成就60

十一、两汉乐府诗

6、《饮马长城窟行》

【饮马长城窟行（历史故事）】

建武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。

河畔的青草却不管这些，自管自地抽了芽，绿茸茸地铺了满地，从脚下的堤岸一直绵延到天际。阿蘅挎着竹篮蹲在河边，看着那草色出神。

——青青河畔草，绵绵思远道。

祖母教她的第一首诗，此刻像生了根似的长在心口上。

“阿蘅！阿蘅！”邻家嫂子从村口跑来，气喘吁吁，“军报来了！朝廷要换防，你家的……你家的怕是回不来了！”

她只觉得天旋地转，手里的竹篮掉在地上，桑叶洒了一地。

三个月前，丈夫沈望被征发去渔阳戍边。临行那夜，他把她搂在怀里，粗粝的大手擦她的泪：“半年，最多半年，秋收我就回来。”

如今桃花都谢了，他没有回来。

阿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院子里那棵桑树已经抽出新叶，树下还搁着沈望用了一半的磨刀石。她走过去，把那块石头捡起来，贴在胸口，凉意透过粗布衣裳渗进皮肉，像极了离别那天他最后一吻的温度。

夜里她梦见他了。

梦里他还是走时的模样，穿着那件补了三遍的短褐，肩上搭着包袱。他站在院门口，朝她笑，说：“阿蘅，我回来了。”

她扑过去，却扑了个空。

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，窗外月光如霜。她睁着眼躺到天亮，耳畔是风吹桑叶的沙沙声——那声音像极了他在耳边低语，又像极了她自己一声一声的叹息。

远道不可思。宿昔梦见之。

可她怎么能不想？

她开始天天去村口等。不是等邮亭的信使——她识不得几个字，沈望也不识字——她等的是过路的商贾，是从北边回来的同乡，是任何一个能从蓟北方向走过来的人。

“可曾见过一个叫沈望的戍卒？高个儿，左眉上有道疤，说话时喜欢tian嘴唇。”

每个人都摇头。

有人劝她：“嫂子，你才二十二岁，何苦？”

她不回答，只是继续站在路口朝北望。风把她洗得发白的裙裾吹起来，猎猎作响，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
转眼入了秋。

天高云淡，桑树开始落叶。阿蘅依然日日出门采桑，手指被霜打的桑叶冻得通红。邻家的狗蜷在墙角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，又懒懒地趴下去。

那日傍晚，她正坐在檐下搓麻绳，忽然听见院门被人叩响。

“屋里有人吗？”

她猛地站起来，膝盖撞翻了麻线筐，线团咕噜噜滚了一地。她跌跌撞撞跑去开门——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老人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，风尘仆仆。

“可是沈望家的？”

阿蘅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只能点点头。

老人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粗布，布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，布卷成一个细卷，用麻绳扎着。老人把布卷递给她，说：“我是从渔阳回来的。你男人托我带句话。”

阿蘅双手接过布卷，手指在发抖。她慢慢解开麻绳，展开粗布。上面的字她大多不认识，但她认得最后那个字——那是她教沈望写的，练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写端正的那个字。

“归”。

她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块布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粗布上，把炭笔写的字洇出墨花。

“他说什么？”老人问。

阿蘅抬起头，秋日的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。她没有哭喊，没有瘫倒，甚至没有流泪太久。她只是用力地、慢慢地把布卷贴在心口，就像当初抱着那块磨刀石一样。

然后她笑了——那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笑。

“他说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敲在陶罐上的木槌，“他还活着。”

老人叹了口气，从包袱里又摸出一把青色的桑葚干，塞到她手里：“路上带的，不多了，你留着。”

阿蘅摇头，执意把桑葚干塞回老人的包袱。她转身跑回屋里，捧出一陶罐腌菜——那是她打算留到过年才吃的——递过去：“老人家，您路上吃。”

两人换了很重的东西。

可阿蘅什么都没丢。

她捧着那块粗布回到屋里，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那些歪歪斜斜的字。她忽然想起，出嫁那天，红烛下沈望笨拙地握住她的手，说：“阿蘅，我笨，不会说话。但你让我做的事，我一定做得到。”

她让他学写字，他学了。

她让他活着回来，他会不会也能做到？

那个冬天出奇地冷。河面结了冰，青草枯成了黄褐色的碎屑，被北风吹得到处都是。阿蘅坐在屋里，把那块布缝进了贴身的中衣里，缝在胸口的位置。布上的炭字已经开始模糊，但那个“归”字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。

第二年开春，河冰解冻的消息传到村里时，阿蘅正在河边洗衣裳。有人远远地喊她：“沈望家的——快回去——有人——”

她擦干手，站起来。春日的阳光正照在河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像无数条银鱼在跳跃。青青的草芽又从泥土里钻出来，从她的脚下一直绵延到河边，再到对岸，再到更远的地方。

绵绵思远道。

可这一次，远道归来的人，就在路的尽头。

她看见一个***在院门口。他瘦了太多，那件短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左臂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布条，胡茬乱糟糟地糊了满脸。但左眉上的那道疤还在，舔嘴唇的习惯也还在。

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——里面是攒了八个月的饷钱，还有一双他亲手编的草鞋，比他的脚小很多，是月口，刚好合她的尺码。
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：“阿蘅，我回来了。”

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
阿蘅没有扑过去，也没有哭。她只是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向他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左眉上的疤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说。

“你答应过我回来。”

风从河面吹来，带着青草初生的涩味。那棵桑树已经长出满树新叶，在风里沙沙作响。阳光正好，照在这一刻，照在这个等了太久、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春日午后。

她牵着他走进院子，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合上。

门外，青青河畔草，绵绵到天涯。

---（全文完）

【附：《饮马长城窟行》原文、释义和译文】

原文：

青青河畔草，绵绵思远道。

远道不可思，宿昔梦见之。

梦见在我傍，忽觉在他乡。

他乡各异县，展转不相见。

枯桑知天风，海水知天寒。

入门各自媚，谁肯相为言。

客从远方来，遗我双鲤鱼。

呼儿烹鲤鱼，中有尺素书。

长跪读素书，书中竟何如。

上言加餐食，下言长相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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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此诗最早见于《文选》，题为《乐府古辞》，属《相和曲》。李善说：“言征戍之客至于长城而饮其马，妇思之，故为《长城窟行》。”

但诗里并没有谈到饮马于长城窟事，所以》文选》《五臣注》说：“长城，秦所筑，以备胡者。其下有泉窟，可以饮马。征人路出于此而伤悲矣。言天下征役，军戎未止，妇人思夫，故作是行。”

秦、汉时候，远戍长城是征人最感到痛苦的事，后来遂逐渐成为艰苦的行役生活的一种代称。故本篇虽未涉及饮马的事，但它应为妇人思念远征的丈夫的诗篇，则确切不移。

诗的前面八句，每以上句句末的词，用于下一句的句首，这是民间诗歌特色之一，旧称顶真体，也叫联珠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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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话译文：

河边春草青青，连绵不绝伸向远方，令我思念远行在外的丈夫。

远在外乡的丈夫不能终日思念，昨夜却在梦里又见到了他。

梦里见他在我的身旁，一觉醒来发觉他仍在他乡。

他乡各有不同的地区，丈夫在他乡漂泊行踪不定，难以相见。

桑树枯萎知道天风已到，海水寒冷自知寒气未消。

回乡之人各自回家亲热，有谁肯来慰问我、给我捎个口信？

有位客人从远方来到，送给我一个鲤鱼形状的木盒（里面藏着书信）。

呼唤童仆打开木盒，其中有尺把长的用素帛写的信。

恭恭敬敬地拜读丈夫的信，信中究竟说了些什么？

书信的前一部分说要保重身体多吃饭，后一部分是说（他）永远想念我。

---完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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