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秦汉时期103 人文成就61

十一、两汉乐府诗

7、《羽林郎》

【羽林郎（历史故事）】

汉宣帝五凤二年，春。

长安城未央宫北阙以西，是一条热闹得能烫熟鸡蛋的街市。自打霍大将军平定西域以来，丝绸之路上的胡商便潮水般涌进这座都城，把胡椒、琉璃、香料和异域的风情一股脑儿地倾倒在长安的街巷里。

渭水北岸的酒肆区，便有一家胡人开的店。店主是来自西域的夫妇，男人做买卖，女人当垆卖酒。他们的女儿，生得一双碧色的眸子——不是那种妖异的绿，而是春日里溪水初涨时倒映柳枝的澄澈颜色。

她叫叶护，汉人顺口叫她“阿胡”。但更多的人在背后议论她时，只知道说“那个卖酒的胡姬”——仿佛她的名字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她十五岁的年纪、她当垆时那一低头的侧影、她斟酒时广袖滑落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。

阿胡不在乎这些。她只在乎今天卖了多少酒，黄昏时能不能攒够钱给母亲买一剂治腰疼的药。

三月三，上巳节。春光好得像假的。

家家户户都去河边祓禊，渭水两岸人山人海，但阿胡的酒肆没有歇业。她照例起得比鸡早，把酒瓮搬到垆前，将昨夜新洗的陶碗码得整整齐齐。她穿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——长裾曳地，腰系连理罗带，外罩一件绣着合欢花纹的广袖短襦。头上簪了一支蓝田玉钗，耳后垂着西域大秦国来的琉璃珠。

不是特意为了谁打扮。

上巳节客人多罢了。

巳时刚过，店铺里便坐满了人。阿胡穿梭在几张案桌之间，抱着酒壶像一只轻盈的燕子。她的碧色眼珠含笑的时候特别好看，不是那种媚人的笑，而是干干净净的、像小孩子得了糖葫芦时的笑。

午时刚过，一辆马车停在店门前。

那车实在太过招摇——银鞍配白马，翠羽饰车盖，华丽得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比下去。车帘掀起，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，生得倒也白白净净，只是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没从阿胡身上移开过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，衣饰同样华贵，却都自觉地落后半步。

“霍家奴。”店里的老客窃窃私语，声音低得像老鼠偷油，“那是大将军霍光的家奴，冯子都。”

大将军霍光，就是那个废立诸侯、权倾天下的霍光。而冯子都，名义上是个“奴”，实际上出入宫禁如自家后院，朝廷命官见了他都要陪着笑脸。

冯子都跨进店门时，阿胡正背对着他收拾酒瓮，腰间的连理带垂下来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，像春风吹拂柳枝。

“店家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优越感，“上酒。”

阿胡转过身来，碧色的眼珠平静地看了他一眼。她不知道这人是谁，也不在乎是谁。在这一方酒肆里，她只有一个身份——卖酒的胡姬，而所有进来的人，都只是买酒的客人。

“客人请坐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却清亮得像是玉壶里倒出的酒。

冯子都在靠近酒垆的位置坐下了。他的目光落在阿胡的脸上，又落在她耳后那对大秦珠上，一寸一寸地逡巡，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刚到手的珍玩。

阿胡装作没看见。她提起丝绳系的玉壶，替他把酒斟满：“清酒，请慢用。”

“再来几个菜。”冯子都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。

阿胡端上金盘烩鲤鱼，鱼脍切得薄如蝉翼，晶莹剔透地铺在冰上。冯子都用箸夹了一块，嚼着嚼着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让店里好几个老主顾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。他们都是常来的，知道这胡姬性子烈——上回有个醉汉扯她衣角，她反手就是一壶酒浇了那人满头满脸。可今天这位，不是醉汉，是霍光家的冯子都。

有人悄悄溜走了。

阿胡自然也感觉到了。那种目光像一条湿滑的蛇，缠在她身上，凉飕飕的，让她后脊背一阵阵发麻。但她仍不慌不忙地擦着酒碗，像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把手里的碗擦干净。

冯子都从袖中摸出一面青铜镜。

那镜子巴掌大小，背面铸着精美的蟠螭纹，带着一层温润的包浆，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。他把镜子放在案上，轻轻推向阿胡的方向。

“小娘子，”他笑着说，声音里有一种懒洋洋的笃定，“这镜子送你。”

阿胡看了一眼那面镜子，没有伸手。

冯子都以为她害羞，便站起身来，拿起那面镜子，绕到酒垆前。他伸出手，铜镜的光面在她胸前晃了一下，然后——他试图把镜子别在她腰间的红罗系带上，像是一种“定情信物”的姿态。

酒肆里鸦雀无声。

随从们在笑，笑得意味深长。

阿胡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往自己腰间伸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冯子都那张白白净净的笑脸。

店门口，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。对面茶馆的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来。连原本在街上追逐打闹的孩童都安静了，仰着脏兮兮的小脸，看着这一幕。

然后，阿胡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，她猛地后退一步，红罗系带从冯子都手中抽离，“刺啦”一声——不是罗带断了，而是她故意挣开了系结。

第二，她把手里擦酒碗的抹布“啪”地摔在酒垆上，声音清脆得像甩了一记耳光。那面青铜镜在慌乱中被她拂落在地，“叮当”滚了两圈，在某个角落停了下来。

第三，她开口了。

“这位客人。”

她没有尖叫，没有怒骂，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。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、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语调说话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——包括门口看热闹的路人——都听得明明白白。

“我宁可撕碎这红罗衣裳，也不让你碰它一下。衣服尚可撕碎，更何况我这轻贱之躯？

她顿了顿，碧色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冯子都。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冯子都感到陌生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甚至不是羞耻。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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