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秦汉时期104 人文成就62

十一、两汉乐府诗

7、《羽林郎》

【羽林郎（历史故事】

（接上一章）

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不容商量的拒绝。

“你们男人啊，”她继续说，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儿嘲讽的笑意，“总是喜新厌旧。可我们女子不同——我们珍惜的是最初的那个人。”

冯子都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阿胡弯下腰，捡起那面青铜镜，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镜面上的灰尘——然后，她将镜子推到冯子都面前，推得很远，远到他的随从必须起身才能拿到。

“人生相交，总有新故。但我阿胡与人往来，贵贱之分，不可逾越。”

她微微欠身，是卖酒女对客人最标准的礼节——不多一分亲昵，不少一分恭敬。

“多谢冯公子的厚爱。只是——”

她直起身，碧色的眼珠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。那笑意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好看，却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让人心凉。“只是您的这份私爱，白费了。”

冯子都站在原地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。

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想系镜的姿势，悬在半空中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酒肆里静得能听见渭水河面上的风。他身边两个随从面面相觑，其中一个已经悄悄挪了一步，做好了随时搀扶主人的准备。

过了大概两个呼吸那么久——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久——冯子都终于动了。

他收回手，转过身，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。他的随从慌忙捡起地上的铜镜，一路小跑追了上去。

马车走了。

银鞍上的光在街角闪了一下，然后彻底消失。

酒肆里重新热闹起来。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，有夸阿胡胆大的，有替她捏把汗的，也有摇头叹息说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的。阿胡谁的话也没听进去。她只是把摔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，在水盆里搓了几下，继续擦她的酒碗。

那天傍晚，母亲腰疼又犯了。阿胡把今天赚的钱倒在手心里数了数——不够。她想了想，摘下了耳后那对大秦珠。

“阿妈，明日我去西市看看，能不能把这对珠子卖了。”

“那是你阿爸留给你的——”

“阿爸说过，珠子是死物，人是活的。”

她把珠子包好，掖在枕头底下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渭水河上的渔火星星点点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，两下，沉闷而有力，像是某种古老的承诺。

后来，长安城里的酒客们都知道，渭水北岸有个胡姬，十五岁，碧眼睛。她的酒比别家贵三文，但从不掺水。她笑起来很好看，但有些玩笑开不得。

再后来，她的事迹被人编成歌谣，在酒肆勾栏之间传唱。唱到“不惜红罗裂，何论轻贱躯”那两句时，唱曲的人总要重重地击一下节板，听曲的人总要举一下酒碗——像是在敬什么人。

至于冯子都，他第二天就忘了这个胡姬。

毕竟长安城里有无数个卖酒的女子，比蜜糖还甜的笑脸到处都是。只是偶尔——偶尔他在深夜里醉醺醺地路过那家酒肆时，会恍惚间看见一盏昏黄的灯光，一个穿红罗襦的身影，和一双眼。

一双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“拒绝”的眼睛。

但那也不过是酒后的一场幻觉罢了。

酒醒了，就什么都不剩了。

（全文完）

【附：《羽林郎》原诗、释义及译文】

原诗：

昔有霍家奴，姓冯名子都。

依倚将军势，调笑酒家胡。

胡姬年十五，春日独当垆。

长裾连理带，广袖合欢襦。

头上蓝田玉，耳后大秦珠。

两鬟何窈窕，一世良所无。

一鬟五百万，两鬟千万余。

不意金吾子，娉婷过我庐。

银鞍何煜爚，翠盖空踟蹰。

就我求清酒，丝绳提玉壶。

就我求珍肴，金盘脍鲤鱼。

贻我青铜镜，结我红罗裾。

不惜红罗裂，何论轻贱躯！

男儿爱后妇，女子重前夫。

人生有新故，贵贱不相逾。

多谢金吾子，私爱徒区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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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本篇始见于《玉台新咏》，《乐府诗集》载入《杂曲歌辞》。作者辛延年，后汉人，身世不详。

诗篇描写一个酒家女子勇敢地反抗贵家豪奴的强暴欺侮。女主人公胡姬对豪奴的馈赠和殷勤，坚决地加以拒绝，甚至进一步不惜以死相抗拒。

显示了胡姬蔑视权贵，不畏强暴和坚贞不屈的斗争精神，抨击了权贵欺压人民的罪行。

全诗可分为三段：

从开头至“调笑酒家胡”是故事的总叙部分，点出本事，展开下文。

“胡姬年十五”以下至“两鬟千万余”为第二段，极写胡姬之美，给下面故事制造气氛。

“不意金吾子”以下至结尾为第三段，写豪奴对胡姬的调笑和胡姬对豪奴的断然拒绝，故事发展到最高峰，点明了主题——女子对权贵欺辱的反抗和斗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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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话译文：

从前有个霍家的奴才，姓冯名叫子都。

他仗着大将军霍光的权势，去调笑当垆卖酒的胡家女子。

胡姬正值十五岁的芳龄，春光明媚的日子里独自守着酒垆。

她身着长襟衣衫，腰系对称的连理罗带，外罩绣着合欢图案的宽袖短袄。

头上戴着蓝田美玉做的首饰，耳后挂着西域大秦国出产的宝珠。

两个环形发髻梳得多么窈窕好看，世间真是前所未有。

一个发髻上的珠宝就值五百万钱，两个发髻的价值超过千万之数。

没料到那个执金吾家的豪奴，故作姿态地来到我的店中。

他骑着白马银鞍光彩闪耀，装饰着翠羽的车盖在门前徘徊不去。

他向我要清酒，我便用丝绳系的玉壶给他斟上。

他向我要佳肴，我便用金盘盛了鲤鱼肉片送给他。

他竟赠我一面青铜镜，想要系在我的红罗衣襟上。

我宁可把红罗衣襟撕裂，更何况这轻贱之躯呢！

你们男人总是喜爱新欢，而我们女子却珍重前夫。

人与人之间总有新交和故旧，但不论贵贱之分不可逾越。

感谢您这位金吾子的好意，只是您的这份单相思白费了。

---完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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