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秦汉时期105 人文成就63

十一、两汉乐府诗

8、《孔雀东南飞》

【《孔雀东南飞》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一）遣归

建安年间，庐江府境内，一条官道蜿蜒向南。

黄昏时分，一只孔雀从道旁树林中惊起，盘旋不去，鸣声凄厉。这声音划破暮色，落入了不远处焦家庭院之中。

焦仲卿坐在堂屋里，神色木然。他刚从府衙告假回来，身上还穿着吏员的青布袍服。烛火明灭不定，照着他那张年轻而愁苦的脸。

他的妻子刘兰芝，正低头坐在内室床边，十指绞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地上放着一只绣花包袱，鼓鼓囊囊的，装着她几件换洗衣物。

“我自不驱卿，逼迫有阿母。”焦仲卿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你且暂还娘家住几日，我这就回府衙当差，不久便来接你。你……你莫要违了我的话。”

他说得艰难。每一个字都仿佛要撕裂他的喉咙。

兰芝没有抬头。

她没有哭。早在今日午后，婆婆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，指着她的鼻子骂出“此妇无礼节，举动自专由”时，她已经把泪流尽了。那时候她跪在地上，端着茶盘，茶碗打翻了一只，热水溅在手背上，烫出一片红。

婆婆说她织布太慢——三天才织出五匹，耽误了家里的用度。可她明明每日鸡鸣就起身，夜里直到三更才歇，眼睛都快熬瞎了。

她心里清楚，这一切只因为她嫁过来两年多，没能给焦家生下一个儿子。

“勿复重纷纭。”兰芝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，“往昔初阳岁，谢家来贵门。奉事循公姥，进止敢自专？昼夜勤作息，伶俜萦苦辛……”

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。

那些辛辛苦苦的日日夜夜，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贤惠、足够勤勉，总能换得婆婆一个笑脸。可她错了。她绣的腰襦、做的帷帐、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箱笼，在婆婆眼里，不过是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用来遮丑的东西。

“人贱物亦鄙，不足迎后人。”她忽然站起身来，打开了一只旧箱笼，从里面拿出一件件衣物，整整齐齐码在床上，“这些东西，留给后来的弟妇吧。我……我用不上了。”

焦仲卿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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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严妆

次日鸡鸣，兰芝比以往起得更早。

她打开了那只陪嫁过来的妆奁匣子，一件一件取出里面的物件——铜镜、梳篦、胭脂、黛石。这些东西她嫁过来后很少用，婆婆不喜欢看她打扮。但今天，她要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。

不是示弱，不是讨好，而是以一个女人的尊严，离开这个她住了两年多的院子。

她穿上那件绣着鸳鸯的夹裙，这是她出嫁时母亲亲手缝的，裙裾上的鸳鸯成双成对。她将丝履套在脚上，那鞋底的绣花还是一针一线她自己做的。她戴上玳瑁簪子，耳上挂了明月珰，腰间系上流苏带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面容，依旧白皙，依旧年轻。

她原本才十九岁。

“小姑——”她走出房门时，看见小姑子正站在院子里喂鸡。

那孩子才十二三岁，兰芝刚嫁过来时，她刚会扶着床沿走路。如今，已经长得和兰芝肩膀一般高了。

小姑子转过身来，看见兰芝一身盛装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红了眼眶。

“嫂子……”

“莫哭。”兰芝蹲下来，拉着她的手，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，“嫂子走了以后，你要好好伺候母亲。初七乞巧节、十九下九节，你好好玩，玩得高兴了……莫要忘记嫂子。”

小姑子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，兰芝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。

她没有去跟婆婆告别。隔着正堂的帘子，她只是端端正正地跪下，朝那个方向磕了三个头。她听见帘子后面婆婆“哼”了一声，还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：“装什么体面！”

兰芝站起身来，提起包袱，头也不回地走向院门。

送她的牛车停在外面。她刚要上车，却看见官道尽头，一匹瘦马缓缓而来。

马上坐着的，是她的丈夫。

焦仲卿翻身下马，走到她面前，目光落在她盛装的面容上，嘴唇微微颤抖。

四目相对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我送你一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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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三）盟誓

官道上，牛车在前，马在后。

到了岔路口，焦仲卿催马上前，跳下马来，旁若无人地钻进了兰芝的牛车。赶车的老仆识趣地走远了。

车厢里逼仄得很，两人面对面坐着，膝盖几乎碰在一起。

“我不负你。”焦仲卿握住她的手，他的手在发抖，握得很紧，“你暂且回家，我这就回府里办事，不久便来接你。我焦仲卿对天发誓——若负了你，天打雷劈，不得好死。”

他的目光灼灼，像要把这句话烙进兰芝心里。

兰芝望着他，缓缓开口：“君当作磐石，妾当作蒲苇。蒲苇韧如丝，磐石无转移。”

顿了顿，她又低声说：“只是我家里……长兄暴戾，只怕不肯由我做主。你若来得晚了……”

“不会晚。”焦仲卿打断她，“不会晚。”

远处传来了赶车老仆催促的声音。焦仲卿不得不下车，两人双手相握，长长地、久久地不肯松开。

牛车走了。马蹄留在原地。

焦仲卿站在官道上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暮色里，才慢慢转身上马。

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他说不出那是什么。

那是一种预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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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四）归宁

刘家院子里，刘母正在晒豆子。

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，手里的簸箕“哐当”掉在了地上。

“兰芝？！你怎么回来了？！”

兰芝站在院门口，背着包袱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她被婆家赶回来了？说她不守妇道被休了？说她的丈夫是个没用的窝囊废，连自己的老婆都护不住？

她都没说。

她只是轻轻跪下来，喊了一声：“娘。”

刘母登时明白了。她一把将女儿拉起来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，又看了看包袱，再看女儿红肿的眼眶，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没事，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她攥着女儿的手，手心里全是汗，“娘在这儿，没事啊，没事。”

可兰芝分明看见，母亲转过头去的瞬间，眼眶红了。

她没有拆穿母亲，也没有安慰母亲，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自己出嫁前住的那间小屋，把包袱放在床上，然后坐在床沿上，一动不动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兰芝每日帮母亲纺线、织布、喂鸡、种菜，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她没有对人提起焦仲卿，也没有人敢问她。只有母亲偶尔在灶台前叹气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
兰芝知道母亲在愁什么。

一个被休回娘家的女人，在这个世道里，比死了还难堪。左邻右舍的妇人们会在背后指指点点，说三道四；亲戚们上门时会用那种同情的、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神打量她；媒人不会登门——谁会要一个被人休掉的女子？

她不怕这些。

她怕的是另一件事。

她在等一匹马，从庐江府方向来的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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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五）说媒

第十一天，媒人来了。

不是从庐江府来的，是从县城来的。

县令家里有一个三公子，年方十九，文采风流，尚未娶亲。不知从哪里听说刘家有个美貌贤淑的女儿——虽然被休了，但模样好、会持家、识大体，配他家三公子正好。

刘母把媒人请进堂屋，端茶倒水，客客气气。

“我们家女儿……”刘母斟酌着词句，“她这才刚回来，怕是……”

“夫人，这可是县令家！”媒人嗓子尖得能劈柴，“三公子相貌堂堂，一表人才，多少人家想攀还攀不上呢！您家姑娘……”

“再看看吧。”刘母打断了她，赔着笑，“再看看吧。”

等媒人走了，刘母去后屋找兰芝。

兰芝正坐在窗下绣花，听见脚步声并没有抬头。她面前绷着一方素绢，针走线飞，绢上渐渐浮现出一对鸳鸯。

“娘替您回了。”刘母在她身边坐下，“说是要再看看。”

兰芝的手顿了顿，那针差点扎进指头。

“娘，”她低着头说，“仲卿说了来接我，我……我答应了他。”

刘母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，红得像血。

“傻孩子，”刘母终于开口，声音涩涩的，“男人的话，你也信？”

兰芝没有回答，只是继续低头绣她的鸳鸯。

又过了几天，说媒的人换了一个——准确地说，来的不是媒人，而是郡丞的随从。说是太守家里第五公子尚未婚配，听闻刘家女儿贤淑，愿意纳为儿媳。

这一次，刘母还没来得及拒绝，兰芝的大哥刘洪一脚踏进了堂屋。

“说什么呢？”刘洪刚从田里回来，裤腿挽到膝盖上，赤着脚踩在地上，“谁说不愿意了？”

刘母脸色一变：“洪儿……”

“娘，您老糊涂了？”刘洪把锄头往地上一扔，“太守家的婚事，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！咱们刘家几辈子出过什么人物？能攀上太守，那是多大的脸面？那焦仲卿算什么？一个破府吏，一个月能挣几石米？人家太守家光是聘礼就三百……”

“哥！”兰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，脸色白得像纸，“我跟焦仲卿有约定，我……”

“约定？”刘洪转过身来，盯着妹妹，鼻孔翕张，“一个被人家赶出来的女人，跟我讲什么约定？兰芝，你听好了，这门亲事由不得你。你嫁也得嫁，不嫁也得嫁！”

兰芝站在门口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她忽然觉得很冷。

不是天气冷，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
她想到了焦仲卿。想到了他的手，干燥、温热，紧紧握住她的那双手。想到了他的誓言——“不久当还归，誓天不相负。”

可是，他真的会来吗？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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