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秦汉时期106 人文成就64

十一、两汉乐府诗

8、《孔雀东南飞》

【《孔雀东南飞》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接上一章）

（六）逼嫁

日子一天天逼近。

太守府送了聘礼来——三百匹彩缎，三百金，各色珍宝海鲜装了满满二十抬。迎亲的队伍也定了，三十日，黄道吉日，六合相应。

兰芝把自己关在房里，成日成夜不说话。

她做了一身新嫁衣。

不是给太守公子做的。她心里想的是，万一那天焦仲卿来了，他们可以私奔。逃到哪里去都行，深山老林也行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。

但她也知道，这是痴人说梦。

焦仲卿如果不来，她就要嫁给别人。

如果来了呢？

她不敢想。

二十九日晚上，月亮很大，圆得像一面铜镜，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
兰芝睡不着，索性起身坐在窗前，对着月亮发呆。

她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。

她浑身一颤，猛地站起来，撞翻了凳子，扑到窗前。

月光下，一匹瘦马停在了刘家院门外，马上跳下来一个穿青布袍子的人——那人踉跄了一下，几乎站不稳，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，才迈步朝院内走来。

是他。

是焦仲卿。

兰芝的眼泪夺眶而出，她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提起裙摆就往外跑，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，一路跌跌撞撞。

焦仲卿看见了她。

月光下，两个人对视了短短一瞬。

然后焦仲卿笑了。
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
“你的蒲苇，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怎么就那么不禁风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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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七）决绝

兰芝没有说话，拉着他的手，带他绕到屋后，进了她住的偏房。屋内没有点灯，月光从窗棂里she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。

焦仲卿站在窗前，背对着她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“磐石方且厚，可以卒千年。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，“蒲苇一时韧，便作旦夕间。”

兰芝听懂了。

他在怪她。

怪她没有等他，怪她答应了别家的婚事，怪她的誓言脆弱得像一根草绳，说断就断了。

“你听我说——”兰芝上前一步。

“说什么？”焦仲卿猛地转过身来，眼眶通红，“说你已经答应了嫁入太守府？说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了？说我焦仲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府吏，配不上你刘家大小姐？”

兰芝的脸色一片煞白。

她想辩解。她想说她是被逼的，是她大哥做主答应的婚事，她根本做不了主。她想说她天天在等，日日在想，盼着他早一天来。

可是话到嘴边，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因为她知道，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
事情已经定了。明日成亲，今晚出逃，别说逃不掉，就算逃掉了，两家人都会丢尽脸面。她的大哥会暴跳如雷，她的母亲会在乡邻面前抬不起头来。焦仲卿的官位保不住，他那个刻薄的母亲更会闹得天翻地覆。

他们的人生，从她被休的那一天起，就已经被死死地钉在了这条路上，动弹不得。

“好。”兰芝忽然开口，声音异常平静，“贺卿得高迁。磐石方且厚，可以卒千年。蒲苇一时韧，便作旦夕间。卿当日胜贵，吾独向黄泉。”

她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像刀刻在石头上。

焦仲卿浑身一震。

他看着她，看着她年轻的面容在月光下没有一点血色，看着她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睛里，此刻像结了冰。

“黄泉下相见，”兰芝伸出手，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，“勿违今日言。”

她的手冰得像腊月的雪。

那一夜，两个人在那间小屋里坐了一整夜，手交握着手，谁也不说话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焦仲卿站起身来，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，那吻也是凉的。

然后他走了。

走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等我。”

他说了这两个字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然后推门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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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八）殉情

三十日，晴。

太守府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，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刘家门前。青雀舫、白鹄船、龙子幡、金镂鞍……围观的百姓挤满了两条街，都说这是庐江城这些年最气派的一桩婚事。

兰芝被喜娘搀着，穿上了大红的嫁衣，戴上了凤冠，盖上了红盖头。

红色。

什么都是红色。

衣裳是红的，绸缎是红的，花轿是红的，爆竹炸开的碎屑也是红的。

可兰芝觉得，这红色像血。

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街上穿行，鼓乐喧天。没有人知道，红盖头下那张脸，面无表情，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
黄昏时分，花轿停在了太守府门前。喜堂上高朋满座，红烛高照。兰芝被人搀下花轿，跨过马鞍，跨过火盆，一步步走向那个从未谋面的新郎。

一切都在按照礼数进行。

宾客们觥筹交错，猜拳行令，热闹非凡。

没有人注意到，新娘子在跨过最后一道门槛时，脚步顿了一顿。

也没有人注意到，从宴席开始到最后，兰芝滴水未进。

夜深了，宴席散了。新郎被人搀进洞房，醉醺醺地倒在床上，鼾声如雷。

兰芝独自坐在婚床边，一动不动。

红烛快要燃尽了，泪一样流下来，凝固在烛台上，像一座小小的坟。

她听见远处的更鼓声，二更、三更……

三更过后，人定，万籁俱寂。

兰芝站起身来。她慢慢脱去了凤冠霞帔，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上。她穿上了自己带来的那件旧衣裳——那件出嫁时母亲缝的、绣着鸳鸯的夹裙。

然后她打开了房门。

夜风灌进来，凉嗖嗖的。

她穿过走廊，穿过庭院，穿过月亮门，走到后花园里。花园里有一方水池，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她在池边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脱下鞋子，整整齐齐地摆好。

那双丝履的鞋底，绣着她亲手绣的花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月亮。

那月亮很大，很圆，像一个铜镜。

不知道焦仲卿此刻，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。

她纵身一跃。

水花溅起来。

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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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九）结局

焦仲卿是从一个路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。

彼时他正在府衙里，对着一卷文书发呆。那路人是太守府的家丁，跑到府衙来办事，跟人闲聊时说：“昨儿太守家娶亲，新娘子投水死了。啧啧，大喜的日子变成丧事……”

焦仲卿手里的毛笔“啪”地折断了。

他没有哭，也没有喊。

他只是站起来，向主簿告了假，说家中老母病了，要回去看看。主簿点了点头，他转身走出了府衙。

外面阳光很好，大街上人来人往，有人在卖糖葫芦，有人在讨价还价，有人在吵架……

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
正常得令人发指。

他回到家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母亲正坐在堂屋里等他吃饭，见他回来，脸上露出少有的笑意：“回来了？快坐下，我给你炖了鸡。”

焦仲卿站在门口，看着母亲。

母亲老了。

头发白了，皱纹深了，背也驼了。

她是他的母亲。他恨她，恨她生生拆散了他的姻缘。可他又无法真正恨她——这个女人是生他养他的人，是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。

“娘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去哪儿？”母亲抬头看他。

他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

吃完了那顿饭，他回到自己的房间。房间里空荡荡的，兰芝的东西都搬走了，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，和一只落了灰的旧妆奁匣子。

他把那只匣子打开。

匣子里有一支簪子，一根红头绳，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
纸上写着八个字：

君当作磐石，妾当作蒲苇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那张纸贴在胸口，慢慢走到后院。

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，枝桠伸向天空，在暮色里像一双双干枯的手臂。

他解下腰带，搭在树枝上，系了一个结。

最后一刻，他想起了兰芝。

想起了她穿红嫁衣的样子。

他忽然觉得，红色也不全是血的颜色。

红色还是新娘子的颜色。

他踢开了脚下的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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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十）化鸟

消息传开，整个庐江dou震动了。

太守家虽然丢了脸面，但也不便声张，命人把兰芝的尸身捞起来，用一口薄棺草草葬了。

焦家这边，焦母哭得死去活来，一边哭一边骂：“我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啊！被那个狐狸精害死了啊！我的儿啊……”

可她的眼泪里，有几滴真的是为儿子流的，有几滴是可怜自己的，怕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。

刘家那边，刘母一夜之间白了头，从此逢人就说：“我女儿不是不贞，她是烈女啊！她是为了守节才死的啊……”

刘洪则闭门不出，乡邻们说，他是觉得脸上无光。也有人说，他是怕兰芝的鬼魂来找他。

两家吵了很久之后，终于达成了一致——合葬。

合葬在华山东麓的一块平地上。

下葬那天，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，又一直没下。送葬的人不多，只有双方的至亲。焦母拄着拐杖，哭得站不起来；刘母被人搀着，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
两具棺木并排放入墓穴，黄土一锹锹落下去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谁也不知道，这对苦命的夫妻，在另一个世界能不能相见。

那年春天，坟旁被人种下了松柏和梧桐。

开始的时候没什么特别，只是两排普普通通的树，和所有树一样，春天发芽，秋天落叶。

可是第二年春天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
两棵种在最靠近坟头的梧桐树，长着长着，枝桠竟然朝对方那边伸了过去，越伸越长，越伸越近。到了夏天，两棵树的枝叶已经完全交织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条枝是这一棵的，哪片叶是那一棵的。

而且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树上多了一对鸟。

那鸟羽毛斑斓，长尾飘逸，像极了传说中的鸳鸯。

只是它们从不分开，永远是一只在这边，一只在那边，隔着树枝相对而立。而且它们总是在夜里鸣叫，叫声凄清婉转，一声接一声，从入夜叫到五更天。

有路人听见，说那不像鸟叫，像是有人在哭。

也有人说，那是焦仲卿和刘兰芝的魂魄，终于找到了彼此。

白天的时候，那对鸟会飞出林子，在田野上盘旋一圈，然后飞回来，落在梧桐树上，头挨着头，翅膀挨着翅膀，再不分开。

直到很多年以后，当地的老人还会指着那片林子，对孩子们说——

“看到那对鸟没有？那就是焦仲卿和刘兰芝变的。他们活着的时候不能做夫妻，死了，总算没人能拆散他们了。”

然后他们会叹一口气，低声念出那首不知是谁最先传唱的歌谣：

孔雀东南飞，五里一徘徊……多谢后世人，戒之慎勿忘。

（全文完）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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