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秦汉时期111 人文成就69

十二、汉朝五言诗

（接上一章）

（二）古诗十九首（节选2首）

2、《迢迢牵牛星》

【迢迢牵牛星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1）

汉章帝建初三年，七月流火。

洛阳城中暑气未消，铜驼街两侧的槐树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，连蝉鸣都有气无力。但城南织室的气氛却比三伏天还要焦灼。

“快！快！圣驾已出宫门了！”

宦官尖细的嗓音在廊下炸开，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。原本还算有序的织室顿时乱作一团——十几个女工手忙脚乱地整理绢帛，两个小黄门抬着一架青铜连枝灯跑过，险些撞翻了门口的屏风。

只有一个人没有动。

她跪在东壁下的织机前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株种在宫苑里的修竹。织机上的素绢已经半成，经纬交错间织出了一片疏朗的星河，星子是用银线嵌的，在午后的光线里明明灭灭。

“阿姊！”一个梳双鬟的小宫女跑过来，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，“皇上快到了，你怎么还坐着？掌织大人方才发了火，说今日要是出一点差错，全体都要受罚！”

她这才抬起头来。

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，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，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，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常见的静——不是温顺的静，而是沉静的、有分量的静，像深秋时节的潭水，风吹过来也只起浅浅的绉痕。

她叫张纤，是织室里最年轻、手艺却最好的织女。

“阿蘅，”张纤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我的石黛呢？”

小宫女阿蘅愣了一下，忙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青黑色的石黛递过去。张纤接过来，对着案上的一面铜镜，慢慢地、仔仔细细地描起眉来。

阿蘅急得跺脚：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画眉！”

张纤没有理会。她的手很稳，描眉的动作极慢，仿佛外头那些纷乱的脚步声、尖利的催促声、来来往往的奔忙，都与她无关。一笔，又一笔，从眉头到眉尾，线条流畅得像织机上走过的丝线。

铜镜里倒映出的那双眼睛，不知为什么，阿蘅总觉得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。那里面好像藏着一句话，一句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。

---

（2）

织室的掌织大人姓崔，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妇人，年轻时也曾是宫中有名的织手。此刻她立在织室门外，手里攥着一卷黄绢，指节泛白。

“皇上今日是来巡视秋帛的，”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女官交代，“待会儿圣驾到了，谁也不许抬头，不许出声，更不许出半点差错。尤其是——”

她往织室里瞥了一眼。

“尤其是那个张纤。”

女官会意地点点头。张纤是织室里公认的巧手，但也有一样毛病——不听话。旁的女工循规蹈矩，她偏要在图案上添些自己的心思；旁的女工对崔掌织唯命是从，她偏不卑不亢，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，总让崔掌织心里发堵。

可皇上偏偏喜欢她的织品。去年进献给太后的那幅《月宫蟾蜍图》，据说老人家挂在寝殿里，每日都要看上几回。所以崔掌织纵有百般不满，也只能忍着。

远处传来卤簿的鼓吹声，隐隐约约，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

“来了。”崔掌织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衣冠，快步迎了出去。

织室里的女工们齐齐跪下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。阿蘅跪在张纤身后，紧张得浑身发抖，偷偷抬眼去看张纤的背影——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跪着，像刚才一样笔直，一样安静。

明黄色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至织室门前。汉章帝刘炟时年二十一岁，正当壮年，面容俊朗，但眉宇间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倦意。做皇帝不过三年，他已感到这个位置比世人想象的要沉重得多。

他在织室门外停下了脚步。

“崔掌织平身。”他的声音温和而疏离，像冬日里隔着厚袍子感受到的日光，“朕听闻今年织室出了一匹‘云锦星图’的绢帛，特来一观。”

崔掌织连忙引路，将皇帝请进织室。她的心跳如擂鼓——那匹“云锦星图”正是张纤所织，还差最后一道工序没有完成。她方才已命人去催促，也不知赶不赶得上。

“就是这一匹。”崔掌织引着皇帝来到东壁下，指向那架织机上铺展的半成品。

汉章帝驻足细看。

那是一幅星河图。银线织就的星子散落在素白的绢面上，疏密有致，仿佛暗夜里有人仰头望天，看见的就是这番景象。但最妙处不在星子，而在星河西岸——那里有一个女子的轮廓，用极细的墨丝勾出，虽然只是半幅，已经能看出她正仰首向东，神情似有无限怅惘。

“这是……”汉章帝微微倾身，“牵牛织女？”

“皇上圣明。”崔掌织连忙答道，“这正是天河东西、牵牛织女隔河相望之景。”

汉章帝的目光在那半幅画上停留了很久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这幅图，是何人所织？”

崔掌织的脸色微微一变，干涩地笑了笑：“回皇上，是……是织室里一个普通的织女，手艺还过得去。”

“叫她来。”

崔掌织咬了咬牙，只得转身朝那一排跪伏的女工走去。

“张纤，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，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皇上叫你。记住我的话——不许抬头，不许多言。”

张纤叩首，起身。动作行云流水，跪了那么久，腿脚竟没有一丝踉跄。

阿蘅看着她走向皇帝的身影，忽然觉得阿姊今天走路的样子也和往常不同。往常是沉静的、稳当的，像一汪水。今天却像是——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，压都压不住。

---

（3）

张纤跪在皇帝面前，额头距地砖只有三寸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她听见那个年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，带着好奇，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她缓缓抬起头。

视线先落在那双赤舄上，然后是明黄色的裳，然后是腰带、衣领、下颌，最后才是那张年轻的面孔。

她迎上了天子的目光。

汉章帝怔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美——虽然确实很美——而是因为这双眼睛。这双沉静的、有分量的、像深秋潭水一样的眼睛，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不，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。是在梦里。

在那些他独自坐在嘉德殿的深夜里，烛火摇曳，案上的奏疏堆积如山，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，只觉得这座皇宫像一口巨大的井，他是扔进井里的一颗石子，永远落不到底。那时候他就会做梦，梦里总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看着他，不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
现在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。

“民女张纤。”

“这匹星河图，是你织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见过星河吗？”

张纤沉默了片刻。崔掌织在一旁紧张得几乎要出声提醒，却被汉章帝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
“回皇上，”张纤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如琴弦上平稳走过的一个长音，“民女没有见过天上的星河。”

“那你怎么织得出来？”

“民女见过比星河更难见的东西。”

汉章帝挑了挑眉：“什么？”

张纤垂下眼帘，又抬起。就在这一垂一抬之间，她做了一个所有在场的女官、宦官、侍从都觉得她在找死的事情——

她笑了。

不是谄媚的笑，不是讨好的笑，甚至不是礼节性的笑。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带着一点苦涩的笑，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，旁人看着是萧瑟，她自己觉得是归途。

“民女见过一心想要靠近、却怎么也靠近不了的人。”她说。

整个织室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
崔掌织面如死灰，阿蘅吓得捂住了嘴，几个年长的女官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。这句话，往小了说是女子心事，往大了说，是——是僭越。

但汉章帝没有发怒。

他看着张纤，看了很久。久到殿外的日光从明黄色变成了橘红色，久到铜壶里的水滴漏了不知多少下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。

他伸出了手。

“张纤，”他说，“你跟朕走。”

（续下一章））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