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秦汉时期115 人文成就73

十三、汉朝民谣

（二）《刺巴郡守歌》

【《刺巴郡守歌》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夜吠

东汉桓帝延熹年间，巴郡江州县的夜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

赵老栓被一阵狗叫声惊醒。

那狗叫得不对劲——不是见了野猫的虚张声势，也不是逢着生人的试探低吠，而是那种又急又凶、带着颤音的狂吠，像是要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喊起来。

“栓儿他爹……”婆娘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他的胳膊，声音发颤。

赵老栓翻身坐起来，侧耳听了一瞬，脸色骤变：“别出声。”

他摸索着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，赤脚踩在地上，蹑手蹑脚走到门边，从门缝里往外瞧。

月光惨白，照见三条人影。领头的是个矮胖身形，腰间挂着铜印绶带——那是郡府的书佐。后面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，手里提着绳索和木棒。

书佐正仰着头，扯着嗓子喊：“赵延年！开门！”

“府记欲得钱”——郡府的命令下来了，要钱。

赵老栓的手在发抖。

上个月的赋已经交得倾家荡产，卖了两只鸡、一斗粮、还有婆娘陪嫁的一根银簪子，才勉强凑够。这才过了几天？又要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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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叩门

“赵延年！你再不开门，爷几个可就砸了！”

书佐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。两个差役已经开始用木棒捣门，那扇破旧的木门在撞击中簌簌落灰。

赵老栓一咬牙，拉开了门闩。

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月光下，书佐那张白胖的脸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，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。

“哟，还以为你跑了呢。”

“小的……小的不敢。”赵老栓弓着腰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叫，“不知上官深夜前来，有何吩咐……”

“少装糊涂。”书佐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，啪地抖开，“太守有令：郡中每户加征‘助军修缮钱’两千文，限三日缴清。你家——赵延年，丁男一口，应征两千。”

两千文。

赵老栓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像被人抡了一棒。

他去年一年的辛苦，种地、砍柴、给码头扛货，满打满算也攒不下八百文。两千文？就是把他的骨头拆了熬油，也榨不出这么多！

“上……上官，”他扑通一声跪下去，膝盖砸在碎石地上，也顾不上疼，“小的实在没有啊！上月刚交了口赋、算赋、更赋，家里连隔夜粮都没了，您行行好，宽限几日……”

“宽限？”书佐笑了，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，“老子宽限你，谁宽限老子？太守大人可是说了，三日之内，少一文钱，拿人来见！”

旁边那个高个差役不耐烦了，一脚踹在赵老栓肩膀上：“少跟他废话！老东西，你说没有，那我们进去搜搜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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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搜家

不等赵老栓答应，三个人已经推门闯了进去。

婆娘躲在灶间，吓得缩成一团，怀里紧紧搂着三岁的小女儿。孩子被惊醒，哇哇大哭。婆娘赶紧捂住她的嘴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
差役们在屋里翻箱倒柜。本来也没几样东西——一口破锅，两只陶碗，一张缺了腿的床，墙角堆着半袋子掺了糠的粗粮。

“瞧瞧这是什么？”矮个差役从灶台底下扒拉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一看，是十几个五铢钱，还有一小块碎银子。

那是赵老栓留着给婆娘抓药的钱。婆娘咳了两个月了，一直舍不得去看郎中，他好说歹说攒了这点钱，藏在灶台底下，以为最安全。

“还藏私房钱？”书佐接过布包，掂了掂，不屑地撇嘴，“就这点？”

“上官！那是救命钱！我婆娘她——”

“闭嘴！”书佐把布包揣进怀里，“就这些，连零头都不够。剩下的呢？”

赵老栓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赵延年，我告诉你，”书佐凑近他，一字一顿，“太守大人说了，这次征的是军费，谁要是抗命，就以‘通敌’论处。通敌是什么罪，你该知道吧？”

灭族。

赵老栓瘫坐在地上，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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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告贷

书佐带着两个差役走了，撂下一句话：“三天后我来收钱，少一文，把你老婆孩子卖了凑！”

屋里一片狼藉。

婆娘抱着孩子，无声地流泪。女儿已经不哭了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，茫然地看着这一切。

赵老栓坐在门槛上，望着黑沉沉的夜色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怎么办？

去借。

邻村的刘大，去年向自己借过五斗粮，也许能还一些。镇上开杂货铺的王掌柜，是个好心肠的人，从前也周济过乡邻。还有东头的张寡妇，她儿子在码头挣得多，兴许能匀出几百文……

赵老栓一夜没合眼，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。

第一站找刘大。刘大正在院子里舂米，听他说完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：“栓叔，不是我不帮您，实在是我自己也揭不开锅了——上个月那***衙役也来我家要钱，把家里的猪崽子都牵走了。我那五斗粮，唉，我自己还欠着别人的呢。”

第二站找王掌柜。杂货铺的门板还没卸完，王掌柜隔着门缝听他说明来意，叹了半天气：“老赵，实话跟你说，我这铺子也撑不了几天了。太守三天两头摊派，商户加征的钱是你们的三倍！我都打算关门跑路了。”

第三站找张寡妇。还没走到她家门口，就看见她蹲在路边哭。一问才知道，她儿子昨天被衙役抓走了——就因为交不起钱，说是要送去修城墙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

赵老栓站在路中间，太阳明晃晃地晒着，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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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独憔悴

傍晚，赵老栓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回到家中。

婆娘已经做好了饭——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糠粥，就着一碟咸菜。女儿正趴在桌边，用小手蘸着粥在桌上画圈圈。

“当家的……”婆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。

赵老栓摇摇头，默默端起饭碗。

饭吃到一半，他忽然放下碗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很久的、说不出的苦。

“钱钱何难得，令我独憔悴。”

他说得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
婆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，一颗一颗落在粥碗里。

灶台边，那口破锅里还剩着半锅水，映着暮色，泛着浑浊的光。

门外，又传来狗叫声。

赵老栓猛地抬起头，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。

——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，又慢慢垂下了头。

不是官差。是邻家的狗在抢食。

但谁知道呢？也许明天，也许后天，那催命的敲门声就会再次响起。

那时候，他拿什么来应对？

暮色越来越浓，将这间破旧的茅屋连同屋里的一家三口，一起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。

而这座郡城里，还有千千万万个“赵老栓”，正在同样的黑暗中，发出同样无声的叹息。

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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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】

原作背景：

《刺巴郡守歌》收录于东晋常璩所著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，记载了东汉桓帝时期巴郡太守李盛的暴政。李盛在任期间横征暴敛，百姓苦不堪言，民谣流传至今，成为研究东汉社会矛盾的重要史料。

《刺巴郡守歌》是一首诞生于东汉桓帝时期的乐府民歌，记录于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，无情揭露了当时巴郡太守李盛横征暴敛的恶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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📜 原文：

狗吠何喧喧，有吏来在门。

披衣出门应，府记欲得钱。

语穷乞请期，吏怒反见尤。

旋步顾家中，家中无可为。

思往从邻贷，邻人言已匮。

钱钱何难得，令我独憔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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💬 译文：

门外的狗叫声为何这般又急又吵？

原来是凶恶的官吏已经来到了我家门前。

我匆忙披上衣服出门应付，

郡府的命令不容违抗，逼我交出苛捐杂税。

我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，希望能宽限几日，

官吏却勃然大怒，反而责怪我有意拖欠。

我转身踱步回到家中，四处翻找，

可家中空空如也，实在拿不出任何值钱的东西。

我想到邻居家去借一点钱来救急，

邻居却告诉我，他家也已贫困得一贫如洗。

钱啊钱啊，你为什么就这样难以得到？

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困苦，心力交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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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是一首控诉官吏贪污勒索的民谣。反映了当时人民经济上的极度贫困的——不仅家徒四壁，而且告贷无门而贪官犹苛敛诈索不已，从而产生了“钱钱何难得，令我独憔悴”的哀怨和愤慨！

民谣虽形式较简单，语言也朴素，但短小精悍，一针见血，具有匕首投枪的作用。

这首诗通篇以一位贫苦百姓的口吻，讲述了深夜被官吏催债的无奈与辛酸。

从被狗叫声惊醒，到开门后低声下气地哀求，再到家中无粮、告贷无门的绝境，读来令人心碎，也让我们直观地感受到了东汉末年底层人民的苦难生活。

---完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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