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秦汉时期114 人文成就72

十三、汉朝民谣

（一）汉桓灵时童谣

（接上一章）

【举秀才，不知书（历史故事）】

5、

再往东，青州济南国的故事更是荒唐。

济南国今年举“清白”，选中的是一位名叫王朗的郡吏。这位王朗平日在郡中负责刑狱，名声倒是清正——至少表面上是。

但纸包不住火。

就在朝廷批复下来的前三天，济南国突然出了一桩命案：一个叫李大的农夫告到郡府，说王朗霸占了他家的三亩良田。李大的状词写得清楚：七年前，李大因饥荒借了王朗家的粮，立了字据以田抵押。后来李大连本带利还清了粮，王朗却拒不归还地契，还将李大赶出了田地。

济南相接到状子，本打算秉公处理，可一查王朗的背景，立时打了退堂鼓——王朗的妻舅是青州刺史门下的一名主簿，得罪不起。

于是这桩案子被压了下去，李大被打了一顿板子，轰出了郡府。王朗不仅没有受任何处分，反而在三天后接到了朝廷的批复——他被正式举为“清白”，入京候选。

消息传到乡里，李大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的邻居张婶劝他：“别哭了，这世道就这样，你斗不过他们的。”

李大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：“他们嘴里喊着清白，心里比茅坑里的泥还脏！这样的人也能叫清白？”

张婶叹了口气，不知说什么好。

就在这时，李大家的儿子——一个六岁的、光着屁股满村跑的小男孩——忽然开口唱了起来：

“寒素清白浊如泥……”

他只会这一句，翻来覆去地唱，像是新学了一首歌，觉得有趣极了。

李大听着听着，忽然不哭了。他站起来，擦干眼泪，抱起儿子，一字一句地教他唱完了整首：

“举秀才，不知书。举孝廉，父别居。寒素清白浊如泥，高第良将怯如鸡！”

父子俩的歌声在暮色中飘荡，村口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，像是也在应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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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

最离谱的，还要数凉州。

凉州今年察举“高第良将”，选中了陇西郡的梁冀（不是那个跋扈将军梁冀，同名而已）。这位梁将军的家族倒是世代簪缨，高门第货真价实，问题在于——他自己从来没有上过战场。

梁冀的父亲是前护羌校尉梁统，早年平过几次羌乱，在凉州算是响当当的人物。梁统去世后，家中给他捐了一个郎官的头衔，又通过关系运作，让他接了父亲的班，成了陇西郡的都尉。

但这位梁都尉胆小如鼠。

去年秋天，羌人一部落了数百骑骚扰陇西边境，郡守命梁冀率兵出击。梁冀点齐兵马，浩浩荡荡出了城门，走到离边境还有三十里的地方，忽然听说前方有羌人活动，他当即下令全军停止前进。

“将军，为何停？”偏将不解。

梁冀脸色煞白：“本将军方才夜观天象，见东北方杀气冲天，今日不利于行。”

偏将将信将疑：“可是……这才上午，哪里来的天象？”

梁冀瞪了他一眼：“你懂什么！本将军熟读兵书，通晓阴阳，听我的没错！”

结果，梁冀的军队在离边境三十里处驻扎了整整五天，直到探子来报“羌人已退”，他才率军“追击”，在空无一人的草原上转了一圈，斩获了——两只野兔。

回城后，梁冀上书朝廷，言“破敌数百，斩首三级”。朝廷不知底细，还嘉奖了一番。

这样的人，今年竟被举为了“高第良将”。

有知情者私下嘲笑：“梁都尉的胆子，比鸡还小。鸡好歹还能跳起来啄人，他呢？连只鸡都不敢杀。”

这话传着传着，就变成了童谣里的一句：“高第良将怯如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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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

这些故事，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，从大人嘴里传到孩子嘴里，从白天的市井传到夜晚的院落。它们被编成了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谣，像风一样，吹遍了东汉十三州的每一个角落。

没有人知道童谣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。有人说是一个被赶出郡府的老书生编的，有人说是一群在洛阳太学读书的年轻学生们集体创作的，也有人说，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，托梦给一个孩子，让他唱给大家听的。

不管来源如何，这首童谣的传播速度之快，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。

到光和五年的春天，连洛阳城里的公卿百官，都听说了这首童谣。

有人惶恐，有人愤怒，有人不以为然，也有人暗暗叫好。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：这首童谣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是真的。

司徒府的一位掾属私下里对他的同僚说：“你听听，如今外头连三岁小孩都能唱得出来。举秀才，不知书——那些被举上来的人，有几个是真读过书的？举孝廉，父别居——有几个是真孝顺的？寒素清白浊如泥——有几个是干净的？高第良将怯如鸡——有几个是真的敢上阵杀敌的？”

同僚苦笑：“你跟我说有什么用？你去找司徒大人说去。”

掾属摇了摇头，不再言语。

是啊，说又有什么用呢？这烂到根子里的世道，岂是一两个人说几句话就能改变的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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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

光和五年冬，洛阳南宫，嘉德殿。

汉灵帝刘宏坐在御座上，听完了大鸿胪关于本年察举情况的汇报。他今年才二十七岁，但多年的酒色已经在他脸上刻下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。

“……各州郡所举秀才、孝廉、清白、高第等，共计二百三十七人，已分拨至各曹署，等候任用。”大鸿胪念完了最后一行，合上竹简，垂手而立。

“就这些？”灵帝随口问了一句。

大鸿胪微微一怔：“回陛下，就这些。”

灵帝摆了摆手：“下去吧。”

大鸿胪退下后，灵帝靠在御座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音，一滴，一滴，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。

“小黄门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一个年轻的小黄门忙趋步上前：“陛下有何吩咐？”

“朕听说，外头流行一首童谣。”灵帝睁开眼，目光涣散地看着殿顶的藻井，“你知道是哪首吗？”

小黄门的脸一下子白了，噗通跪倒：“奴……奴才不知！”

灵帝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好奇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那是一种空洞的、疲惫的笑，像一口枯井里回荡的风声。

“你下去吧。”他说。

小黄门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
灵帝重新闭上眼睛。他的耳朵里仿佛响起了那首童谣——虽然他从没有亲耳听人唱过，但那旋律、那词句，已经透过层层宫墙，传到了他的骨头里。

举秀才，不知书。

举孝廉，父别居。

寒素清白浊如泥，

高第良将怯如鸡。
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忽然觉得这首童谣写得真好。真他娘的好。

好到他这个当皇帝的，一个字都反驳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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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

灵帝当然不知道，这首童谣的流传，只是一个开始。

三年后，光和七年（后改元中平元年），巨鹿人张角发动黄巾起义，三十六方同时起事，天下响应。朝廷仓促调兵镇压，那些“怯如鸡”的高门良将在战场上果然原形毕露——有的望风而逃，有的闭城自守，有的甚至阵前倒戈。

又过了几年，灵帝驾崩，董卓入京，关东诸侯起兵，天下大乱。曾经巍峨壮丽的汉朝宫殿，在战火中化为废墟；曾经显赫一时的豪门世族，在乱世中灰飞烟灭。

而那些编童谣、唱童谣的百姓，却活了下来。

他们一代一代地把这首童谣传了下去，传到了魏晋，传到了南北朝，传到了今天。

在每一个王朝腐败的末路，总有人会想起这四句诗。它不是文人雅士的案头之作，不是帝王将相的庙堂之音，它来自市井，来自乡野，来自孩子们天真无邪的喉咙——

恰恰是这些最朴素的声音，说出了最锋利的真相。

陈登在光和四年的那个夏夜，烧掉了自己的策论。但他后来活了下来，见证了汉朝的崩塌，也见证了新旧时代的交替。据说在他晚年，有人问他：“陈公，您这一生最难忘的是什么？”

他沉默了很久，慢慢开口：

“是那年七月十五的夜里，一群孩子从我窗前跑过，唱着——

‘举秀才，不知书。举孝廉，父别居。寒素清白浊如泥，高第良将怯如鸡。’”

他说完，低下头，笑了。

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下来，落在胡须上，亮晶晶的，像极了那年伏天的雨。

（完）

…

【附：东汉末年民谣《桓灵时童谣》的原文、白话译文、解析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举秀才，不知书。

举孝廉，父别居。

寒素清白浊如泥，

高第良将怯如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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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话译文：

译文一（逐句直译）

被推举为秀才的人，竟然不识字。

被推荐为孝廉的人，竟然不赡养父母，让父亲别居在外。

被选拔为寒素、清白的人，品行像污泥一样肮脏。

被称为出身高门的良将，胆量像鸡一样怯懦弱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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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二（连贯意译）

地方官员向朝廷举荐的秀才，根本连书都不识；

举荐的孝廉，居然把父亲赶出家门、不与之同住。

号称出身寒门、品行清白的人，实际污浊如烂泥；

那些被称作高门第的良将，胆怯起来连鸡都不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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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景与简析

这首诗流行于东汉桓帝、灵帝时期（公元147年—189年），是当时流传于民间的童谣。

东汉实行“察举制”，由地方官员考察推荐人才，科目包括秀才（后避光武帝刘秀讳改称“茂才”，要求文才出众）、孝廉（孝子和廉洁之士）、寒素（出身清贫而有德行者）、清白（为官廉正者）、高第（出身豪门或有才学者）等。

然而到了桓、灵时期，朝zheng腐败、贿赂公行，察举制已名存实亡。这首童谣以极其辛辣的讽刺手法，将“举荐之名”与“实际之实”形成强烈对比——秀才不识字、孝廉不养父、清白者浊如泥、良将怯如鸡——四句诗把东汉末年官场的虚伪、腐朽揭露得淋漓尽致。

全诗纯用口语，朗朗上口，连孩童都能传唱。当千家万户的孩子都在唱这样的歌谣讽刺朝廷时，一个王朝的命运也就走到了尽头。果然，灵帝在位期间便爆发了黄巾起义，东汉政权从此名存实亡。

…

释义：

汉朝除乐府民歌外，尚有不少未经采集的徒歌和谣谚。这些流传在民间的作品，是当时社会现实最尖锐、最直接、最迅速的反映。

它们大多是有的放矢，具有强烈的战斗性和鲜明的时代特征。这些作品中，有的抨击当时政治的腐败，有的讽刺统治阶级的荒淫奢侈，有的反映了汉朝外戚的骄横等等。

而这一首是讽刺当时选举之滥，徒有美名，实际上，这些当选的人，不管是才能还是品德，都是不足称道的。言下表达了对汉末政治强烈的讽刺和深深的慨叹！

---完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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