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秦汉时期113 人文成就71

十三、汉朝民谣

（一）汉桓灵时童谣

【举秀才，不知书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汉灵帝光和四年，七月十五，中伏。

冀州邺城的集市上热得像蒸笼，卖浆水的摊子前头排了长队，贩瓜的老汉光着膀子吆喝，连乞丐都懒得伸手了——这鬼天气，躺着不动都要脱层皮，何况还要装可怜。

但城门口贴出的一张告示，比三伏天还让人上火。

告示是今天一早邺城县令亲自张挂的，黄纸黑字，盖着鲜红的县印。上头写着：本年度察举秀才、孝廉、寒素、清白、高第良将，经州郡考核、朝廷核准，现已定榜。

下面是一长串人名。

看告示的人越聚越多。起初是几个识字的书生挤在前头，一边看一边念，念着念着声音就小了，像被人掐住了嗓子。后头的人不耐烦，催着往前挤：“念啊！怎么不念了？”

一个穿青衫的老书生终于开了口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得像刀子割肉：

“秀才第一名，贾……”

他顿住了。

“贾什么？”

老书生咽了口唾沫，缓缓念出了那个名字：“贾富贵。”

人群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像炸开了锅。

“贾富贵？城东开当铺的那个贾富贵？”

“就是那个贾家！他家开的‘广源当’，前年收了我叔公家祖传的玉璧，愣说是石头的，只给了二百钱！”

“他不识字！我亲自见过的！上回来我铺子里买东西，账都算不明白，还是他媳妇在后面喊他才知道收错了钱！”

“不识字也能当秀才？”

议论声越来越大，骂声越来越响，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——骂归骂，这事已经定了。告示上的红印是做不了假的，贾富贵的秀才，板上钉钉。

没人注意到，人群最外头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，手里攥着一卷竹简，指节发白。

他叫陈登，今年二十岁，在邺城北郊的私塾里读了整整十四年的书。十四年，从“人之初”读到“六艺”通，他的先生说他若去应秀才试，不敢说头名，但保准在三甲之内。

他没去应。

不是他不想去，是根本没人举荐他。他的先生一个月束修收两斗米，他父亲是个编草鞋的，母亲帮人浣衣。这样的家世，在“察举制”的规则里，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你要有门路。”去年冬天，先生私下跟他交过底，“至少要让县里的主簿知道你这个人，知道你有才学，知道你家能拿出‘孝敬’的银子。否则，你读再多的书，也只是个读书的。”

他当时还不服气。

现在他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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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

告示贴出来的第二天，邺城县令孙敬在县衙设宴，款待新科的“秀才”贾富贵。

说是宴，其实不过是想趁机搂一笔。按不成文的规矩，被举荐的人家要给县令上缴一笔“谢举钱”，数额根据家底厚薄而定。贾家开了半座城的当铺和粮铺，孙敬要的自然不会少。

宴席设在县衙后堂，席面倒是不错：羊胛、豚蹄、糟鱼、枣糕，还有一坛从洛阳运来的上等酃酒。作陪的有县丞、主簿、功曹，都是邺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贾富贵坐在主宾的位置上，面颊红润，肥头大耳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，活像一尊弥勒佛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绛色锦袍，腰间束着白玉带——考究是考究，只是那布料太厚，在这三伏天里，汗已经把领口洇湿了一圈。

“来来来，敬贾公子一杯！”孙县令举起酒樽，笑容满面，“贾公子才高八斗，学富五车，此番举为秀才，真乃我邺城之光！”

“孙大人过誉，过誉！”贾富贵忙不迭地举杯，因太急，酒洒了半樽，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
旁边的主簿忙递上手巾，笑着说：“贾公子不必拘礼，在座的都是自家人。”

一杯酒下肚，气氛热络起来。县丞刘茂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儿，夹了一块羊胛慢慢嚼着，忽而问了一句：“贾公子，听闻你幼时曾随令尊在河东经商，倒是不曾听说在何处就学？”

贾富贵笑容一僵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
孙县令连忙打圆场：“刘县丞有所不知，贾公子虽不在学堂读书，但天资聪颖，自学成才。他家的账目，可都是他自己经手的！”

刘县丞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，低头继续嚼羊肉。

功曹赵勉却来劲了，歪着脑袋问道：“贾公子既然精通账目，想必于《九章算术》颇有心得。下官近来为一桩田亩纠纷所困，想请教贾公子——‘方田’章中，弧矢形的田亩面积该如何计算？”

贾富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。他哪里知道什么“弧矢形”，他连笔都握不好，小时候请过三个先生，都被他气跑了。他家的账目，是账房先生做了他照着念的。

孙县令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。他重重地咳了一声，端起酒樽：“赵功曹，今日喝的是酒，不是算盘！来来来，喝酒喝酒！”

赵勉笑了笑，举杯碰了一下，但那双眼睛一直留在贾富贵身上，像苍蝇叮住了有缝的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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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

宴席散后，邺城北郊的陈登在家中对着一盏油灯，写了一夜的策论。

他写的是《论察举之弊》，开篇便是：“今之察举，非举贤，举钱也。”通篇两千余字，引经据典，血泪交织。他写得极快，竹简上的字迹如风雨骤至，噼里啪啦地落个不停。

写到后半夜，他的笔忽然停住了。
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歌声，清清脆脆的，像是几个孩子在唱什么。起初他以为是暑热难耐，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，没有在意。但那歌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唱的竟是一首他从没听过的童谣。

他放下笔，侧耳细听。

一群七八岁的孩子，光着脚丫子从他家院墙外跑过，一边跑一边唱：

“举秀才，不知书。举孝廉，父别居。寒素清白浊如泥，高第良将怯如鸡！”

童声嘹亮，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。

陈登浑身一震，手中的笔啪嗒掉在地上。

这四句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，扎进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。他想笑，笑不出来；想哭，眼泪又堵在眼眶里，怎么也流不下来。

他从窗户探出头去，冲着那群孩子的背影喊了一声：“谁教你们的？”

孩子们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，那一张张小脸天真无邪，为首的那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歪着脑袋说：“满大街都在唱呀！城西那边的小孩先唱的，我们跟着学的。”

说完，一群孩子又跑了，歌声渐渐远去，消散在邺城七月的热风里。

陈登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回到案前，把写了大半夜的策论一把抓起，对着油灯凑过去。

火舌舔上竹简，噼啪作响。

策论可以烧掉，但那四句童谣，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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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

与此同时，南方的荆州南阳郡，正在上演另一出好戏。

南阳郡今年的“孝廉”人选，落在了一个叫胡安的人头上。这位胡安是当地豪族胡家的次子，名声在外——当然不是好名声。

他家中有一位老父亲，年过七旬，双目几近失明，身边离不了人。但胡安嫌老人“晦气”，在老宅后头搭了一间茅棚，把父亲塞了进去，每日只送一顿残羹冷炙，连探望都懒得去。

这事在南阳郡不是秘密。人人都知道，但人人都不说——或者不敢说。胡家在南阳经营了三代，门生故吏遍布郡县，谁敢得罪？

偏偏今年朝廷下了死命令，要求各郡举荐的孝廉必须是“德行卓著”之人，还派了御史巡视各郡，严查察举造假。南阳郡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最后是功曹给他出了一个主意：

“把胡大人的名字报上去，但对外就说他家老父是体恤儿子公务繁忙，主动提出分居养老，并非不孝。”

郡守犹豫：“御史若是查起来……”

“御史？”功曹笑了，“御史到了咱们南阳，先得见郡守您。您请他一顿酒，再塞上两锭金子，他吃饱喝足，下去转一圈，回去写的还不是您想听的话？”

郡守咬了咬牙，把胡安的名字报了上去。

结果还真被功曹说中了。御史在南阳待了三天，喝了三天的酒，收了三份厚礼，回洛阳之后果然上了一道奏表，盛赞南阳郡此次察举“精择贤良，名副其实”。

胡安因此顺利通过了朝廷考核，正式成为孝廉，不日将赴洛阳入郎署，等候授官。

消息传回南阳的那一天，胡家张灯结彩，大宴宾客。胡安身穿大红锦袍，在门口迎客，满面春风，逢人便说“为朝廷效力，肝脑涂地在所不辞”。

酒过三巡，有人悄悄问他：“令尊可安置妥了？”

胡安喝得面红耳赤，大手一挥：“妥了妥了！那老东西住茅棚住得自在得很，你们少操那份闲心！”

席间有人低头闷声，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，但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。

直到宴席散后，夜深人静，胡安家的院墙外又响起了那熟悉的童谣声：

“举秀才，不知书。举孝廉，父别居……”

胡安醉醺醺地推开窗户，冲着外头骂了一句：“谁家的崽子？再唱老子打断你们的腿！”

孩子们一哄而散，笑声撒了一地。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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