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我国古代神话（6）

（接上一章）

3、后羿射日

【后羿射日（神话故事）】

一、十日并出

尧帝七年，秋。

本该是金风送爽、百谷归仓的时节，天下却成了一片焦土。

从东海旸谷到西极昆仑，从中岳嵩山到北海幽陵，大地龟裂如老叟额上的皱纹，河床干涸露出森森白骨般的碎石。庄稼在地里自燃成灰，林木无风自燃，连深潭里的鱼鳖都翻了白肚，漂浮在一锅沸水般的残水中。

百姓们逃进山洞地穴，可山洞里也热得像蒸笼。老人与幼儿耐不住酷热，纷纷倒毙于道旁。猛兽毒蛇同样受不了这灼烤，成群结队地从山林中窜出，闯入人居住的城邑村落，人与shou为了仅存的几处水源，日日血战。

这一切的源头，在天上。

十只太阳。

它们本是帝俊与羲和所生的金乌，形态是巨大的三足乌鸦，通体燃烧着太阳真火，羽毛间流淌着熔金般的烈焰。按天帝的规矩，十只金乌本该轮流值日，一只出去巡天，其余九只在东海扶桑神树上歇息。如此昼夜交替，寒暑相宜，万物得养。

可金乌终究是禽鸟，虽有神性，却难耐寂寞。一日，十只金乌商议道：“我等轮流值日，各飞一日便要歇息九日，闷也闷死了。不如十兄弟一同出游，岂不痛快？”

最大的金乌略有犹豫：“父亲命我等轮流值日，违命恐遭天谴。”

最小的金乌却笑道：“大哥多虑了。父亲是天帝，母亲是日神，天下万物皆是我家之物，我等不过是出门玩耍片刻，有什么要紧？”

于是十只金乌齐声长鸣，展开遮天蔽日的火翼，从扶桑树上腾空而起。

那一刻，东方的天空像是被泼了一锅金汁。

十日同出，光芒暴涨十倍。大地在一瞬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酷烈——不，不是酷烈，是毁灭。尧帝后来对群臣形容那日的感受时说：“朕仿佛听见天下草木齐齐发出一声叹息，那不是叹息，是死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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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尧帝的祈天

帝尧其时年三十有二，正是壮年。他身姿魁伟，面容坚毅，眉宇间却常常带着几分忧色。自继位以来，洪水、干旱、猛兽、瘟疫，天下大灾几乎从未断过。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无力。

烈日当空，尧赤足立于亳都的祭坛上。祭坛的石板烫得像烙铁，他的脚底早已焦黑起泡，血水渗入石缝，又被高温蒸干，化作一缕淡红的雾气。他浑然不觉。

“皇天后土，”尧高举双手，声音沙哑而虔诚，“小子尧，代万民请命。十日并出，焦禾稼，杀草木，民无所食。猛兽鸷鸟，食民为患。尧虽不德，愿以身代民受罚。若上天必降灾殃，请降于尧一人之身，勿使苍生尽为枯骨。”

他跪了三天三夜。

第一天，皮肤被晒得开裂，渗出透明的组织液。第二天，嘴唇干裂出血，血一流出来便被蒸发，凝成暗红色的血痂。到了第三天，他几乎已经脱了人形，像一尊泥塑的神像跪在祭坛上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
第四天黎明，十只金乌照例从东方升起，天地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炙烤。尧终于支撑不住，向前栽倒。

就在他的额头即将触及滚烫石面的那一刻，一道清冽的光芒从天而降，裹住了他焦灼的身体。

那是一缕月华。

在这十日并出的酷烈天地间，月华本不该存在。但它确确实实地出现了，像一把冰凉的刀，切开灼热的空气，护住了尧的心脉。

尧艰难地睁开眼。月光中，一个女子的身影缓缓浮现。她身着素白衣裙，面容清冷而慈悲，周身萦绕着淡银色的光晕。她的眼瞳是极淡的琥珀色，像千年寒冰中封存的两滴松脂。

“帝尧，”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尧的耳中，“跪在这里把自己晒成肉干，除了给金乌添一道点心之外，毫无意义。”

尧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天神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。

“敢问神女尊号？”

“西王母座下，太阴星君嫦娥。”女子说，“我是来告诉你，天帝已经知道了人间的惨状。但他不便亲自出手——那十只金乌终究是他的亲子。所以他暗中传了一道旨意给下方，准许人间找一个神射手，去射下那九只多余的太阳。”

尧猛地抬起头，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：“神射手？谁？朕即刻去请！”

嫦娥看着他，嘴角微微一扬，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：“此人远在天边，近在眼前。他姓羿，名羿，正在你朝中做射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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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羿

羿是个猎人。

确切地说，他曾是天下最好的猎人，后来被尧看中，召入朝中做了射师，专管训练弓弩手。他的来历成谜，有人说他是天神下凡，有人说他是山野间的神箭手，也有人说他半人半神，体内流淌着一半的仙脉。

羿生得极其高大，身长九尺，虎背熊腰，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沉静，像深山里的古井，波澜不惊。他最大的特点是那双手——骨节粗大，布满老茧，十根手指却异常灵巧，能在百步之外射中一片飘落的树叶，也能在黑暗中凭风声判断猎物的方位与距离。

他的弓叫“乌号”，传说用泰山南坡的柘木为弓身，北坡的牛角为弓弭，西坡的筋胶为粘合，东坡的丝麻为弓弦，历时三年方才制成。此弓一旦拉满，弓弦震动之声犹如千百只乌鸦齐鸣，故而得名。

他的箭叫“凿齿”，取的是上古凶兽之名。箭簇用陨铁锻造，镌刻着古老的符文，据说一旦离弦，不中目标绝不落地。

尧找到羿的时候，羿正蹲在军营的伙房里，用一种罕见的耐心，一片一片地挑拣野菜里的虫子。

“羿！”尧快步走进来，脚底的伤口让他每一步都走得龇牙咧嘴，“你还有心思挑菜？”

羿抬起头，平静地看着尧：“陛下，将士们总要吃饭。野菜里有虫，吃了会生病。现在这世道，多病倒一个人，就多死一个人。”

尧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气得几乎要笑出来：“你知不知道，天上有十只太阳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，天下大旱，万民将死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知不知道，天帝降旨，要人间神射手射落九日？”

羿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站起身来。他比尧高出整整一个头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君主，眼中那口古井似乎起了一丝涟漪。

“陛下，”他说，“您知道射落太阳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尧说：“意味着天下苍生得救。”

羿摇了摇头：“意味着我死。”

伙房里安静了一瞬。外面的日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。

“我射的不是鸟雀，是太阳，”羿说，“太阳是天帝之子，是金乌神鸟。我以凡人之躯，射杀天神之子，天帝即便今日准了，日后焉能饶我？就算天帝不追究，那些金乌的同族、旧部、亲朋好友，会放过我吗？”

尧沉默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反驳羿。

羿说的是事实。天庭有天庭的规矩，神灵有神灵的体面。让一个凡人去射杀天帝的儿子，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。天帝准了是一回事，事后追究又是一回事。到时候，天庭随便找个由头，降下一道天谴，羿就得粉身碎骨。甚至不需要天庭动手——那些同情金乌的天神们，一人吐口唾沫，也够淹死羿一百回。

“羿，”尧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你说得对。朕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补偿你。朕不能给你免死金牌，因为天帝不认那个。朕不能给你加官进爵，因为你死后也享受不到。朕甚至不能保证你的名声——也许几千年后，会有人说你是个屠夫，说你不该射杀太阳，说你破坏了自然平衡。”

羿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但朕能告诉你一件事，”尧抬起头，眼中含泪，“你是天下最好的射手。你的箭术不是用来打猎取乐的，不是用来在军营里出风头的，是用来救人的。今天，此时此刻，在这个世上，只有你能救这些人。朕不是以君主的身份命令你——朕命令不动你。朕是以一个人的身份求你。”

尧后退一步，深深弯腰，拜了下去。

羿没有扶他。他转过身，从伙房的墙角拿起那张乌号弓，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弓弦。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伙房四壁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“陛下，”羿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去拿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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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嫦娥

羿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，嫦娥正在院子里晾衣裳。

她和羿成亲不过两年。这门亲事说来蹊跷——嫦娥本不是凡人，而是太阴星君，西王母座下的仙子，不知怎的动了凡心，甘愿舍了仙籍，下界做了猎人的妻子。有人说她是被羿的箭术所折服，有人说她是厌倦了天庭的清冷，也有人说这背后另有隐情。但真相如何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此时，这个曾经的月神正蹲在院中的井边——井早已干了——费力地搓着一件粗布衣裳。她的手指白皙修长，本不该沾这些凡尘俗物，但她做得极其认真，仿佛只要把衣裳洗干净了，天就会凉快下来似的。

“回来了？”她头也不抬。

羿站在院门口，乌号弓背在身后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黑，像一道深深的裂痕刻在地上。

“我要去射日了。”他说。

嫦娥搓衣裳的动作停了。她慢慢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瞳定定地看着羿。日光那么烈，她的眼睛却像两潭秋水，清澈、冰凉，深不见底。

“你答应了？”

“答应了。”

嫦娥站起身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她走到羿面前，伸手摸了摸那张乌号弓的弓弦。丝麻织就的弓弦被她的指尖轻轻一碰，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
“你知道射日的箭要用什么做吗？”她问。

羿说：“凡间的箭，射不落太阳。”

“没错，”嫦娥说，“凡铁铸的箭，还没靠近金乌就会被太阳真火熔化。你要射日，得用箭。而那种箭，凡间没有。”

她转过身，走进屋里。羿跟在她身后。

嫦娥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匣。玉匣通体温润，散发着幽幽的寒气——在这灼热得令人窒息的屋子里，这股寒气简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
“这是临别时西王母赠我的，”嫦娥打开玉匣，里面躺着九支银光流转的箭矢，箭簇上刻着极细密的符文，似星辰，似霜雪，“名叫‘冰魄寒光箭’。箭簇采自昆仑之巅万年不化的寒冰之精，箭杆取自月宫桂树的枝干，弓弦——”

她看了羿一眼：“弓弦要用月华与处子的长发绞成。那处子的长发，西王母已备好。但月华……需要我。”

羿皱起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”嫦娥将玉匣合上，抬起头看着羿的眼睛，“我以月神之身，替你拉这一把弓。”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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