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魏晋南北朝52 科技成就3

二、贾思勰著作《齐民要术》

【齐民要术（历史故事）】1

（一）

北魏永熙年间，天色未明。

高阳郡的官道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，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。一个身影已经走出了郡守府的后门，他没有带随从，也没有骑马，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，脚蹬布鞋，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篮子。

这人就是高阳郡太守，贾思勰。

他这个太守当得奇怪。别的地方官上任，先是拜谒上司，结交豪族，宴请同僚。他却好，上任第一天就把郡里的老农请了来，一个一个地问：这里种什么庄稼长得好？一年几熟？用什么肥？哪条河的水能浇地，哪条河的水碱太重？

书童阿元总是抱怨：“大人，别人当官都发财，您当官连饭都快吃不上了。”

贾思勰不理会这些话。此刻他正蹲在一片麦田边上，用手指拨开一株麦苗根部的泥土，仔细端详着。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，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。

他今年五十三岁了，做过好几任官，从齐郡到魏郡，再到高阳郡，升迁不快不慢，算不得得意，也说不上潦倒。在那些同僚眼里，他是个怪人——不蓄私产，不结交权贵，不写那些花团锦簇的骈文，倒是整天跟泥巴和粪肥打交道。

可他有他的道理。

那是永嘉年间的事。他那时还小，大约七八岁，跟着父亲从青州往南逃难。路上到处是倒毙的人，大路两旁的树皮被剥得精光，连草根都挖完了。有人卖儿卖女，换一升麦麸。有人易子而食，不敢吃自己亲生的骨肉。

他亲眼看见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婴儿，坐在路边一动不动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。那婴儿已经僵硬了，她还在哼着歌谣，像在哄孩子睡觉。

后来瘟疫来了，死人比饿死的还多。他父亲也染了病，倒在一座破庙里，再也没有起来。

那时候他就想，如果地里能多打些粮食，是不是就不用死这么多人？如果农人能知道更好的种地法子，是不是就不至于这样？
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，在他心里扎了根，长了大半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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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

晌午时分，贾思勰回到郡守府，在书案前坐下。

案上堆满了竹简和绢帛——有些是从前人的著作中抄录的，如《氾胜之书》《四月民令》；有些是他走访各地收集来的农谚和民谣；还有更多是他自己实地考察的记录。

他研了墨，提笔写道：

“《齐民要术》者，盖圣人治世之要术也。夫民可百年无仕宦之荣，不可一日无五谷之养。”

写到这里，他停了笔。这话说得重，但他觉得对。天下可以没有那些舞文弄墨的士大夫，但不能没有种地的农人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郡丞刘伯远。

“贾府君，刺史大人有请。”刘伯远站在门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的意思，“听说您又下乡了？满郡的人都传遍了，说高阳太守亲自下地挖泥巴。刺史大人面上不好看，您多少也得顾及一下身份。”

贾思勰搁下笔，抬头看着刘伯远：“伯远，你家里有几亩地？”

刘伯远一愣：“这个……家父在世时倒有三十亩，后来都典出去了。”

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今年该种什么？用什么肥？什么时候下种最好？”

刘伯远张了张嘴，答不上来。

贾思勰叹了口气：“去年高阳大旱，粮食减产四成。今年春天又闹蝗灾，虽说扑灭了，但地力已经伤了。我下去看看，是为了心里有数。别等到秋收的时候，才知道饿死人。”

刘伯远沉默了半晌，拱了拱手：“府君用心良苦，是下官浅薄了。”

贾思勰站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：“走吧，去见刺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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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三）

刺史府设在郡城中央，府中花木扶疏，回廊曲折。贾思勰进去的时候，刺史正在后园赏荷，身边围着几个幕僚，品评着一株新开的并蒂莲。

刺史姓元，是宗室远支，年近五十，保养得宜。他看见贾思勰，笑着招手：“贾府君来得正好，你看这株并蒂莲，百年难遇的祥瑞。我已经让人画下来，准备呈报朝廷。”

贾思勰行过礼，却没有顺着话头说祥瑞的事。

“明公，下官今日下乡，发现南边的麦田有锈病，若不及时处置，恐怕会影响夏收。”

刺史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如常：“贾府君真是事必躬亲。不过今天请你来，是为另一件事。郡里缺一笔修渠的钱，我拟了个折子，想请府君列名联署。”

贾思勰接过折子看了看，眉头微皱：“这修渠的数目，似乎比往年的要多了三成。”

刺史端起茶盏，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：“物价上涨，人工也贵了嘛。”

贾思勰心里明白，这笔钱报上去，真正用到修渠上的，不知道能有几分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明公，下官倒有个省钱的法子。沿渠的农户可以按丁出工，不必全部雇募，这样可以省下一半的工钱。”

刺史的脸微微沉了下来，几个幕僚面面相觑。

贾思勰没有理会那沉默，继续说道：“下官已经丈量过了，从漳河引水到南乡，不过十五里。只要组织得当，农闲时开工，入冬前就能完工。下官愿意亲自督工。”

刺史把茶盏搁在桌上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沉默片刻，他淡淡地说：“贾府君既然有办法，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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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四）

从刺史府出来，日头已经偏西。贾思勰没有回郡守府，而是折向了城南的一个小村子。

他要去找一个人。

这人是个老羊倌，姓周，人称周三伯。周三伯放了一辈子羊，对羊的脾性了如指掌，十里八乡的农户遇到羊病都来请教他。贾思勰听说此人后，一直想登门拜访。

村子不大，只有十几户人家，都是土墙茅顶。贾思勰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周三伯，老人正蹲在羊圈边上，拿一把艾草喂一只病恹恹的小羊羔。

“周三伯，晚辈贾思勰，特来请教养羊的法子。”

老人抬起头，打量了他一眼，见他虽然穿着官服，脸上却晒得黝黑，手指缝里还带着泥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大人，您这官当得可真不容易。”

贾思勰也笑了，蹲下身来，一边看那只小羊羔，一边问：“这羔子是得了痢疾吧？用什么东西治？”

周三伯眼睛一亮，来了精神。他掰着手指头说：“这要看是什么痢。若是白痢，用白头翁捣碎了灌下去；若是红痢，得用马齿苋和地锦草，熬成浓汤喂它。若是又红又白，那是重症了，得加上黄连。”

贾思勰连忙从袖中摸出一块竹简和一支炭笔，就着膝头飞快地记着。

周三伯看了他一眼，忽然问：“大人记这些做什么？”

贾思勰停下笔，认真地说：“我要写一部书，把天下农家的本事都记下来，传之后世，让种地的百姓有法子可依，不至于碰到疫病就血本无归。”

周三伯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：“大人跟我来，我把接羔的法子也一并说给你听。”

那一个下午，贾思勰坐在羊圈边上，听周三伯讲了一整套养羊的经验——什么时候配种，什么时候接羔，母羊产后吃什么，羊羔断奶后怎么喂，羊圈怎么打扫才不生疫病，甚至哪种草羊爱吃、哪种草羊吃了会生病。

日头落山的时候，贾思勰记了满满五块竹简。他的袍子上沾了羊粪和草屑，嘴角却带着笑意。

“周三伯，您说的这些，比我在书上看到的都管用。”

周三伯憨厚地笑了笑：“书上那些，写书的人哪真放过羊？”

这句话像一道光，照进了贾思勰的心里。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，觉得它说透了一个道理——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真本事都在田垄之间、农舍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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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五）

从那天起，贾思勰更加勤奋地奔走于乡间。

春天的早晨，他跟菜农学种韭菜，看人家怎样下种、怎样覆土、怎样浇水。那人告诉他：“韭菜割了还能再长，但要留一寸茬，割太短了伤根。头刀韭要浅割，二刀韭要深割，三刀韭要贴着土皮割。”

夏天的正午，太阳毒辣辣的，他蹲在瓜田里，跟瓜农学种甜瓜。那人把瓜子用指甲磕一下，说这叫“指掐法”，掐过的种子发芽快。他问为什么，那人说不出来，只说“祖上传下来的，就是管用”。贾思勰记下了这个法子，后来自己试验多次，才明白原来是指掐破坏了种皮，利于吸水萌发。

秋天的黄昏，他走遍高阳郡的每一座磨坊，看人家怎么淘麦、怎么晾晒、怎么磨粉。有个老婆婆告诉他，麦子磨面之前要先用温水淘洗，再摊开晾到半干，这样磨出来的面又白又细。他还学会了做各种面食——汤饼、索饼、馎饦、牢丸，一样一样地记下来。

冬天的夜晚，大雪纷飞，他窝在书房里整理一年来的笔记。灯油耗了一盏又一盏，竹简堆得越来越高。阿元有时候半夜起来，看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，推门进去，发现贾思勰趴在案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握着笔，脸上被墨汁画了一道黑印子。

阿元摇摇头，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上一件外衣。

这样的日子，一年又一年。贾思勰的俸禄大半都花在了这些走访和记录上，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妻子张氏没有怨言，只是偶尔在他出门时说一句：“早些回来。”孩子们渐渐长大，他却没有像别的父亲那样为他们谋个前程，只是偶尔把他们叫到书房里，教他们辨认五谷，跟他们说种地的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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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六）

有一件事，贾思勰始终耿耿于怀。

那是他任齐郡太守时的事。那年夏天，蝗灾骤起，铺天盖地的蝗虫像乌云一样压过来。百姓们慌了，有的设香案求神，有的去庙里烧香磕头。贾思勰却想起幼年时见过的一个老农，那人在地头挖了一条深沟，把蝗虫驱赶到沟里，再盖土掩埋。

他立刻传令下去，让各乡各村照此法子灭蝗。可百姓们半信半疑，有人说杀蝗会得罪蝗神，有人说这是官府逼百姓做徒劳的事。贾思勰亲自带着衙役下到田间，挖沟、驱蝗、掩埋，一天下来，满身泥泞，双手磨出了血泡。

百姓们见太守都这样做了，才纷纷跟着干起来。那场蝗灾总算没有酿成大祸，但仍有几块地的庄稼被吃得颗粒不剩。

事后，贾思勰反复思索：有没有什么办法，可以预防蝗灾？他在走访中听说，干旱之年容易生蝗，如果平时注意兴修水利，保持土壤湿润，蝗虫就不易繁殖。他又听说，鸭子爱吃蝗虫，如果在水田里养鸭，既能除虫又能得鸭蛋鸭肉。他把这些法子一条一条记录下来，越记越觉得，农事之中处处是学问，而学问之中处处是天人相济的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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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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