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魏晋南北朝66 人文成就6

二、曹操及其著作

（三）《龟虽寿》

原诗：

神龟虽寿，犹有竟时；腾蛇乘雾，终为土灰。

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；烈士暮年，壮心不已。

盈缩之期，不但在天；养怡之福，可得永年。

幸甚至哉，歌以咏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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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先对“神物”进行大胆的否定，提出神龟虽能长寿，腾蛇虽能升天，但终究逃不了新陈代谢这个自然规律。

中间“老骥伏枥”四句，是全诗的中心部分，反映了诗人奋发有为，老当益壮的思想。

当时曹操已53岁，但他还是“志在千里”，“壮心不已”，以积极乐观的态度去努力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。

后四句进一步强调了事在人为的这一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，对自己的前途充满着自信感。

全诗运用对照、比喻的修辞手法，生动形象地阐明了深奥的哲理思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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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歌以咏志（历史故事）】

神龟寿尽那日，许都的槐花开得正盛，白得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
曹操屏退左右，独坐于铜雀台最高的檐角之下。风从北邙山那边吹来，带着黄河故道的泥沙气，灌进他宽大的鹤氅里，鼓荡如帆。夕阳把老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，拖得很长很长——长到能触见二十年前官渡的烽烟，长到能钩住赤壁江面上那片未熄的余烬。

案上摊着一卷新写的诗稿，《龟虽寿》三个字墨迹未干，笔锋里还透着行笔时的颤意。他搁下笔，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。年轻时能单手举起八十斤的铁槊，能在乱军中连斩数十人而面不改色，如今却连一枚小小的松烟墨都捏不牢了。他苦笑一声，将那只手藏进袖中。

昨夜他又做了那个梦。梦中他变成了一只巨龟，背甲上刻满九州的山川舆图，正要泅渡浊浪滔天的黄河。可龟足刚探入水中，便陷进河底的淤泥里——那泥柔软而贪婪，一寸一寸往龟甲上攀附。岸上有小儿拍手唱着什么，他竖起耳朵去听，唱的是：“神龟虽寿，犹有竟时；腾蛇乘雾，终为土灰……”他猛地惊醒，发现枕边湿了一片，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旁的东西。月光漏进窗棂，照见案头那封刚刚送来的密报——刘备在成都称王，孙权在武昌增兵。

他披衣起身，踱到廊下。夜风里裹着槐花的甜腥气，让人想起许多年前在谯县老家，也是这样的春末，父亲教他辨认星象。父亲指着紫微垣说：“阿瞒，你看那颗帝王星，晃得厉害。”那时他才七岁，仰着脖子望酸了眼，只看见满天碎钻似的星子，哪里分得清哪颗是哪颗。而今他五十三岁了，不必抬头，也能在暗夜中闭目画出整张星图——哪颗该亮，哪颗该暗，哪颗将坠未坠，都清清楚楚。

可看清了又如何？

“丞相。”侍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，小心翼翼，“张掖太守进献的汗血马到了，说是大宛良种，年齿虽高，犹能日行八百里。”

曹操眼睫一动。他扶着廊柱缓缓站起身，膝盖的旧伤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——那是建安二年征张绣时落下的箭伤，箭头嵌在髌骨缝里，军医硬生生用铁钳拔出来，血溅了三尺远。那时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，如今却连从坐席上站起来都要借力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，皮肤松弛了，褐斑像地图上标出的要塞，一个接一个地浮现。

走下台阶时，他有意放慢了步子，一阶一阶踏得极稳。铜雀台共九十九级石阶，每一级他都数过。年轻时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窜，如今却觉得这九十九级像是九十九道关口，每过一道，便离什么东西更近一些。

庭中的汗血马果然不凡。枣红色的皮毛在夕照里泛着绸缎般的光，四蹄修长，脖颈昂然。可它的眼角也有皱纹了，牙口也磨损了，那是一匹老马。老马看见曹操，忽然打了个响鼻，前蹄刨了刨地面，眼中竟迸出一簇灼人的光——那光曹操认得，他在铜镜里见过，在郭嘉临终前的眼睛里见过，在荀彧自尽的酒杯里也见过。

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，许都新来了一位游方道士，自称能炼延年益寿的丹药。他命人把那道士召来，道士焚香沐浴，开炉炼丹，折腾了整整四十九日，最后捧出一颗龙眼大的赤丸，说“服之可增寿一纪”。曹操把丸药接过来，在指尖捻碎了，药粉簌簌落进香炉，腾起一股刺鼻的硫磺气。他对那道士说：“朕若靠这种东西活着，还不如现在就躺进棺材里。”道士吓得面如土色，他却笑出声来——那笑声很畅快，像刀锋划开帛布。

他是真的不信。从黄巾之乱到董卓之祸，从吕布到袁绍，他见过太多渴求“永年”的人，最后都死得比谁都仓促。袁术临死前想喝一口蜜浆而不得，袁绍呕血而亡时还在念叨他的三个儿子，刘表在襄阳城头眼睁睁看着自己呕出的脏器一点点凉透……他们哪个不想活？哪个不是拼命抓着世间的权柄不肯撒手？可到头来，坟头的草长得比谁的都疯。

真正不朽的东西，从来不在丹炉里。

曹操缓缓走到老马跟前，抬手抚过它凸起的颧骨。马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掌心，带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。他回头对身后的主簿说：“把这匹马送到邺城东郊的马场去，不必再征战了，让它养老。”主簿愣住，迟疑着问：“可它还能跑啊。”曹操摇头：“能跑，和该跑，是两回事。”

他折身往回走，路过那棵百年老槐时，伸手折下一枝沉甸甸的槐荚。干枯的豆荚在掌心里轻轻一捻便裂开了，十几颗乌黑的种子滚落，散在石阶缝隙的泥土里。他蹲下身，——当然这是个极艰难的动作，他的腰已经不太听使唤了——用手指将那些种子一粒一粒拨进土中，覆上薄薄的浮土。

“种下去。”他直起身，对身后的园丁说，“等它们长成林荫时，替我看看。”

园丁张了张嘴，不敢接话。谁都知道，丞相向来不喜谈及“身后”二字。去年有人提议在邺城为他建生祠，他当场把竹简摔在那人脸上，骂道：“孤还没死，你们就急着烧纸了？”可此刻，他却在亲手种槐树。槐树长得慢，要三十年才能成荫。三十年……足够一个王朝改换门庭，足够几代人老去又新生。园丁偷眼去瞧丞相的脸，却只看见一丝极淡的笑，像暮色里将熄未熄的余火。

是夜，他命人将倚天剑抬了出来。那柄剑搁在紫檀木架上，烛火一跳，剑身上的血槽就泛起幽暗的流光。三十年了，从洛阳北邙山刺董卓未遂的那夜算起，这剑饮过多少人的血？吕布的画戟，袁绍的帅旗，马超的银枪……剑刃上密密的豁口，每一个都是一场鏖战。曹操把剑横在膝上，提笔蘸饱朱砂，在剑匣背面又添了几行字。烛芯忽然爆了个灯花，他手腕一颤，“养怡之福，可得永年”的“年”字末笔拖出一道长长的飞白，像雁阵划过天际时落下的尾羽。

他望着那道飞白出了好一会儿神。灯花噼啪作响，铜雀台外传来刁斗报时的梆子声——三更了。

三更的夜风最硬。他披衣登台，不许人跟随。九十九级台阶，他一级一级地走，中间歇了两次，一次扶着栏杆看台下的军械库，一次停下来揉了揉右膝。终于登上台顶时，北面的邺城万家灯火尽收眼底，南面许都的宫阙连绵如一条沉睡的龙。风鼓起他的衣袖，鹤氅猎猎翻飞，恍惚间又像是当年横槊赋诗的年纪。

他忽然想起建安十三年，也是这样的夜。赤壁战败，他率残部北归，在乌林的一片芦苇荡里歇脚。将士们伤痕累累，粮草殆尽，江风冷得像刀子。他坐在一块青石上，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一个冻昏过去的少年士卒身上，然后仰头看天。那夜的星星也像今晚这般亮，他指着南方天域的朱雀七宿对身旁的曹仁说：“你看，大火星还没落，秋天还没完呢。”曹仁那时候年轻，红着眼眶问：“兄长，我们还能回去吗？”他笑了一声，把槊往地上一顿：“回不去又怎样？天下之大，何处不能卷土重来？”

而今呢？而今他站在铜雀台上，脚下是万里河山，身后是半生功业。可膝盖在疼，脊背在弯，握剑的手在抖。他终于不得不承认——承认光阴是一把钝刀子，不给你痛快的一击，只让你在日复一日的磨损中，看着自己一点点矮下去，旧下去，碎下去。

但他也终于明白了另一件事。明白为什么神龟虽寿终有竟时，明白为什么腾蛇乘雾终为土灰，明白为什么老骥明知暮年还是要朝着千里之外嘶鸣——因为世间的“不朽”不在命长，而在那一把火没熄。郭嘉只活了三十七岁，可他从乌桓带回的情报至今还在兵书里活着；荀彧只活了四十九岁，可他制定的屯田之策还养着十万军士的肚腹；典韦战死时不过三十出头，可宛城那夜的刀光，至今还在许都宫门前的石狮子身上留着刻痕。这些人哪一个“永年”了？可哪一个又真的死了？

曹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线，忽然笑出了声。那笑声先是低沉的，像闷雷滚过地脉；渐渐响起来，畅快起来，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寒鸦。寒鸦扑棱棱飞向晨曦，翅膀染上金边。他转身走下铜雀台，步子比来时轻了些——膝盖还是疼，但心里那个“休止”的念头，被这阵笑声吹散了，像槐花落进流水。

回到书房时，天光已经大亮。他重新铺开那卷《龟虽寿》，把昨夜添在剑匣上的诗句又誊写了一遍。最后一笔落下时，晨钟响了，浑厚的铜音一波一波漾开来，震得窗纸嗡嗡颤动。

他将诗稿仔细折好，压在那部批注了半辈子的《孙子兵法》最后一页之下。那一页上，用朱笔圈着一行字：“投之亡地然后存，陷之死地然后生。”朱砂红得刺目，是他许多年前注上去的。那时候他正与袁绍对峙于官渡，粮草将尽，士卒离心，所有人都劝他退兵。他偏不退，勒令三军背水列阵，把退路全烧了。那天夜里他写下了这行注，写完抬头，满营的火光映着军旗，像整片天空都在燃烧。

而今他才真正读懂了那十三个字。

槐花还在落。铜雀台上的老人重新坐到案前，拿起了今日新送到的军报。第一份来自合肥，张辽大破孙权；第二份来自汉中，张郃与刘备相持不下；第三份来自鄄城，吏民上书请减赋税。他的朱笔蘸了又蘸，在帛上一一批复，笔锋依然锐利，只是落笔时偶尔停顿片刻——那是手抖了。但他从不停下来等。他知道不能等。

从前他以为“壮心不已”是一句誓言，是说给天下人听的。而今他明白，那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——说给那个七岁观星、二十举孝廉、三十刺董卓、四十战官渡、五十征乌桓的年轻人听。告诉他：你种下的槐树，会替你绿；你没走完的路，会有人接着走；你手里的这把火，就算烧到了最后一寸芯，也要把灯罩映亮。

窗外的槐花纷纷扬扬，落了满阶。可有一粒种子，正埋在石缝的泥土里，安安静静地，等待它的春天。

朱笔落在帛上的声音，清脆如马蹄踏过冻土——一下，又一下。那是老人敲打这世间的回响，也是他留给时间的，最后一个不必回答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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