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 魏晋南北朝67 人文成就7

二、曹操及其著作

（四）《短歌行》

原诗：

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！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。

慨当以慷，忧思难忘。何以解忧？唯有杜康。

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，沉吟至今。

呦呦鹿鸣，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，鼓瑟吹笙。

明明如月，何时可掇？忧从中来，不可断绝。

越陌度阡，枉用相存。契阔谈䜩，心念旧恩。

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。绕树三匝，何枝可依？

山不厌高，海不厌深。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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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本诗引用《诗经》成句和周公吐哺的故事，抒发了诗人渴望求得贤才，跟他一道建立功业的政治抱负，和迫切心情。

全诗感情充沛真切，但开头几句带有悲凉情调。

“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……”流露出曹操叹惜人生短暂的消极情绪，反映了人生若梦、及时行乐的剥削阶级人生哲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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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下归心（历史故事）】

建安十三年冬，长江北岸的风像一把钝刀，贴着江面一寸寸刮过来。曹操站在乌林大营最高的瞭望楼上，手按着冰冷的木栏，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营帐，望向南岸那片灯火明灭的土地。

那里是江东，是孙权与周瑜的江东，是他在梦中反复描摹却至今未能踏足的版图。

身后三十丈见方的帅帐里，青铜灯盏还在燃着，照得那幅刚裱上壁的《短歌行》帛书微微发亮。墨迹已经干了，但“去日苦多”四个字旁边，还留着他昨夜叹息时溅上的茶渍。

三天前，他在铜雀台设宴犒赏三军。那时他还是从容的，酒过三巡，他命乐师奏《鹿鸣》之章，看着座下新附的荆州水军将领们战战兢兢举杯，又看着跟随自己二十年的老将们鬓边添白。

郭嘉死了三年，程昱老得弯了腰，荀彧还在许都替他守着后方——这些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全化成了杯中琥珀色的酒。

他忽然站起来，举杯对满堂将佐说：“今拥百万之众，会猎于吴，诸君努力，当共天下太平。”

话音落下时，他看见于禁眼角的皱纹里蓄满了光，那个追随他从兖州杀出来的老卒，如今已是左将军了。

然而今夜的酒不同。今夜的最后几坛杜康要从粮船上卸下来，腾出舱位装载火箭与火油。

士兵们扛着酒坛子从营中穿过，坛口封泥未启，酒香却已经丝丝缕缕地漏出来，混着江水泥腥与马粪热气，竟有种荒诞的暖意。

曹操走下瞭望楼时，正撞上一队搬运酒坛的民夫，领头的老者认出他的仪仗，吓得跪在泥地里发抖。

曹操摆摆手让他们起来，弯腰拍了拍那坛最老的杜康，坛身冰凉，像摸着十年前逝去的某个冬夜。

那冬夜在邺城，他刚击败袁尚，坐在袁绍旧宅的厅堂里，四周还悬着袁家尚未撤尽的素缟。也是这样的酒，也是这样的孤寂，他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堂屋念了一句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”。

身边的侍卫以为是醉话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什么贤才，而是洛阳太学里那个穿青衫的同窗——那人曾与他抵足夜谈，说天下当以仁义治之，后来却因党锢之祸死在牢里。

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：“孟德，若你得天下，莫要忘了太学墙角的牵牛花。”那花他后来再没见过，但“青青子衿”四个字，从此成了他心里拔不出的刺。

江风忽然变了方向。曹操眯起眼，看见东南方的云层在暗夜里翻涌，像一条沉睡的龙翻了个身。他想起昨夜独自研墨续写诗篇时，笔尖悬在“明明如月，何时可掇”之间久久不下。

何止是明月呢？吕布的赤兔马、袁绍的冀州册、刘表的荆州印，每一样都曾如明月悬在头顶，每一样都在他伸手的瞬间碎成粼粼水光。

他如今手握八十万人的生死，却连一个能够倾吐“沉吟至今”的人都没有了。荀攸在帐中候着军情，贾诩在隔壁观星象，他们都能替他算胜算、谋进退。

可没有人能陪他谈一谈二十年前洛阳城外那片被春雨洗过的麦田——那是他最后一次觉得，天下是可以被温柔对待的。

“丞相。”荀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压得很低，“黄盖的粮船距此已不足三十里，约莫丑时三刻抵达。周瑜那边……似乎有异动。”

曹操回过神，按了按腰间的剑柄。那剑是倚天，陪他从陈留一路斩到此地，剑鞘上还留着官渡之战时飞溅的泥点。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：“文若若在，他会劝我退兵么？”

荀攸怔了怔，垂首答道：“荀令君掌后方粮秣，从不问前方进退。”

“是啊，”曹操笑了一声，笑声里没有欢喜，“他从来只问对错，不问胜负。”

他挥手让荀攸去布置防务，自己却转身往江边走去。巡夜的哨兵见是他，远远便跪了一地，铁甲碰着铁甲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
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，有的带着豫州口音，有的说着一口河北话，竟还有一个用并州腔在哼什么小调。

曹操忽然想起建安五年官渡之战前夜，他巡营时听到两个小卒在争论袁绍的兵多还是他的兵勇，其中一个说：“怕什么，曹公在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
那个小卒后来在白马之战中了箭，死前还攥着他给的赏钱不肯松手。此刻江边这些士卒，不知又有多少等不到明年的麦收？

芦苇丛更深的地方，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。曹操驻足细听，竟是《诗经·小雅》里的“呦呦鹿鸣，食野之苹”，调子被荆州口音唱得七拐八绕，却别有一种苍凉。

他拨开苇叶走过去，看见几个降卒围着一堆将熄的篝火，当中一个老者抱着把破瑟，正在唱。瑟弦断了两根，他毫不在乎，闭着眼摇头晃脑，仿佛此刻不是身在战前大营，而是故乡某座炊烟袅袅的村庄。

曹操没有惊动他们，就那么站在暗影里听了半晌。直到那老者唱到“我有嘉宾，鼓瑟吹笙”，忽然睁开眼，正撞上曹操的目光。篝火噼啪一炸，老者的瑟脱手掉在地上，几个降卒魂飞魄散地跪倒。

曹操却弯腰拾起了那把瑟。断弦扎进指腹，渗出一粒血珠，他浑不在意，反而在那根断弦上轻轻拨了一下——嗡的一声，像一只鹿从草丛中惊起。

“唱得不错。”他说，“明早若还活着，到帅帐领一坛杜康。”

他转身往回走时，东南风已经实实在在地鼓起来了。旗旛被吹得猎猎作响，像千百面同时敲响的铜锣。

他忽然加快了脚步，不是因为军情，而是因为方才那一瞬间，他看到篝火余烬里有什么东西一闪——是二十年前在洛阳太学墙角开过的牵牛花么？

还是官渡大胜那晚，袁绍帐中尚未烧尽的文书里，夹着的一片枯桑叶？

回到帅帐时，壁上的帛书被风吹得微微卷起。他伸出手指，沿着“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”那行字缓缓划过，指腹的血痕在墨迹上洇开一小点红。

他记得昨夜写到这里时，窗外真的飞过一群南迁的乌鹊，翅膀扑棱棱地搅碎了月色。当时他便想，这些鸟飞了千里万里，可找到可依的枝头了？

如今自己统领八十万人横亘江面，可那些追随他的文臣武将，那些从青州、兖州、冀州、并州一路跟来的士卒，他们找到可依的枝头了么？

“绕树三匝，何枝可依？”他低声念出这一句，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然后他铺开一张新帛，提笔蘸墨，在“山不厌高，海不厌深”后面，工工整整写下“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”。

笔落时，帐外传来第一声战鼓——那是探马报信的信号，黄盖的船队已至十里之内。

曹操放下笔，望向帛书末尾那八个字。“天下归心”，他写了无数遍，此刻却忽然觉得它们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
他要的真是天下归心么？还是只是希望有朝一日，当他在某个深夜再度“对酒当歌”时，能有人听懂他念出的不是权谋，而是太学墙角那丛再也没开过的牵牛花？

战鼓越来越密了。他系紧战袍的丝绦，走出帐门。江面上火光骤起，赤色如万千乌鹊同时展翅，将南天映成白昼。

火光映在他脸上，照出眼角深刻的纹路，也照出他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没有惊慌，倒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酝酿多年的回答。

他翻身上马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帅帐。帛书上的诗句在烛火与风里轻轻摇晃，像江心的月影，碎了又聚，聚了又碎。

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续写什么了——远处，周瑜的火船正以燃烧的姿态扑来，而他跨下的绝影马，已经率先踏入了那片被火光映红的长江之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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