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魏晋南北朝68 人文成就8

三、曹丕及其著作

小传：

曹丕（187—226年），字子桓，曹操次子，沛国谯（今安徽亳县）人。220年曹操故亡，曹丕废汉献帝自立，国号魏，称魏文帝。

他的政治才能远不如曹操。他放弃了摧抑豪强的进步政策，立“九品中正法”，使世族门阀的统治开始确立。

但性好文学，博闻强识，注重学习民歌，著述也不少。他开文学批评的风气，对七言诗体的形成，有一定的贡献。有《魏文帝集》传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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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作：

（一）《燕歌行》

原诗：

秋风萧瑟天气凉，草木摇落露为霜。

群燕辞归鹄南翔，念君客游思断肠。

慊慊思归恋故乡，何为淹留寄佗方。

贱妾茕茕守空房，忧来思君不敢忘，

不觉泪下沾衣裳。

援琴鸣弦发清商，短歌微吟不能长。

明月皎皎照我床，星汉西流夜未央。

牵牛织女遥相望，尔独何辜限河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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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写一个妇女在不眠的秋夜里思念在远方作客的丈夫的情景。

抒情委婉细致，音节和谐流畅，为言情名篇。此诗也是现存最早的完整的七言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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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忧来思君不敢忘（历史故事）】

秋风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，邺城的梧桐一夜之间便秃了大半。洛阳城里的织室总管府邸，此刻正笼罩在深青色的暮霭里。

秦筝跪坐在西窗下，手边的七弦琴落了薄薄一层灰。她第三次把手指搭上琴轸，又第三次缩了回来。自从丈夫顾修随大军北上征讨乌桓，这间屋子里的琴声就再也没完整地响过。

案上那盏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，映得墙壁上晃动的影子猛地抖了一下。秦筝抬头望出去，庭院里的老槐树正哗啦啦往下掉叶子，那些枯黄的叶片落到青石板上，发出细碎的、近似叹息的声响。她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雁鸣，抬头寻觅，却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空里，几缕云正在迅速地向南流动。

“夫人，该用晚膳了。”侍女春兰端着漆盘进来，盘中的粟米粥已经凉了半边。

秦筝摇摇头，目光始终没离开窗外。“春兰，你听——”她忽然压低声音，“是不是有马蹄声？”

春兰侧耳听了半晌，摇头。院子里只有风穿过空廊的呜咽。

秦筝慢慢垂下眼睑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腰间的丝绦。那条丝绦是顾修临行前系在她腰上的，他说：“等我回来，带你去北地看真正的草原。”可她昨夜梦见草原了，梦里全是焦黑的战旗和倒伏的枯骨，顾修的脸模糊在一片血雾里，怎么都看不清楚。

她突然站起身，走到妆台前，打开那只镌刻着云纹的漆盒。盒底压着一方旧帕子，上面是顾修走前用指尖蘸着茶水写的几个字——“勿念，当归”。字迹早干了，帕子上连水痕都没留下。可她还是小心地叠好，重新压回盒底。

夜色彻底沉下来了。秦筝打发走春兰，独自抱着琴走到院中的石亭里。月光白得像淬过寒水，把石桌石凳照得冰凉。她将琴横在膝上，指尖拨过商弦，一声清越的颤音划破寂静。接着是角弦，徵弦，羽弦——她弹的是《别鹤操》，可弹到一半便弹不下去了，那调子太高，太孤，她的手指在弦上发抖，怎么也按不住那个最长的尾音。

最后她只是轻轻地、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短歌，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：

“秋风起兮……草木黄……”

“雁南飞兮……人未还……”

歌声断在风里。她忽然觉得脸上一凉，伸手去摸，指尖湿漉漉的——不知什么时候，泪水已经顺着腮边滑下来，浸透了衣领上的绣纹。

月光移过亭角，照见她腕上那只青玉镯。那是成亲那年顾修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，他说这玉里有丝丝缕缕的红纹，像极了晚霞。秦筝举起手腕对着月亮看，那些红纹在月光下果然格外分明，一丝一丝，像渗进玉里的血。

夜更深了。银河横贯天际，亮得几乎刺目。秦筝抱着琴回到内室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躺在空荡荡的床上，月光正正地照在枕边，把整个床榻浇成一片银白的孤岛。她侧过头，能看见窗外的牵牛星和织女星隔着天河遥遥相对，那银色的光带横亘在它们之间，宽阔得让人绝望。

“你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过……”她对着那两颗星喃喃道，“要隔着这样一条河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——是真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秦筝猛地坐起身，赤着脚奔到门边，手抖得拉不开门闩。

马蹄声在府门前停住了。接着是拍门声，喊叫声，杂沓的脚步穿过前院。

秦筝终于拉开门闩时，春兰已经提着灯笼奔了过来，灯笼光里映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——是顾修的亲随赵五，铠甲上满是泥浆，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。

“夫人！”赵五单膝跪地，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，“将军……将军无恙！乌桓已破，大军三日后便到洛阳！这是将军让我先送来的信！”

秦筝接过信，借着灯笼光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——“吾妻秦筝亲启”。她的手指抚过那五个字，忽然觉得秋风不那么凉了，月光也不那么冷了。

她退回房中，就着灯盏的火拆开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：

“北地风寒，草木尽凋。然每见塞外明月，便忆起你亭中抚琴之态。霜重露浓，勿忘添衣。归期在即，待我为你折一枝边关的胡杨叶回来。”

秦筝把信纸贴在胸口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窗外，天河依旧横亘天际，但牵牛织女星之间的那片银光，此刻看去竟温柔了许多。她抬头望着那颗一闪一闪的牵牛星，忽然轻轻笑了。

“原来隔着河的，”她对着星星说，“也不止你们一对。”

油灯爆了最后一个灯花，屋内骤然亮了一下，旋即恢复温暖昏黄的光。秦筝把信纸小心地折好，连同那方旧帕子一起，重新放进了云纹漆盒里。

院外的马蹄声已经远去了，秋风还在刮，但裹着的寒气仿佛淡了些。她走到窗前，抬手关上木窗，把漫天的星斗和月光一并挡在了外面。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，和一只漆盒，以及盒中所有等待终将抵达的证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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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《杂诗》

西北有浮云，亭亭如车盖。

惜哉时不遇，适与飘风会。

吹我东南行，行行至吴会。

吴会非我乡，安得久留滞。

弃置勿复陈，客子常畏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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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借浮云以自比漂泊不定，抒发了久客异乡的郁结心情。但它不是一般的游子诗。

主人公被迫南征，在受人监视的情况下，想念自己的故乡，情感因遭压抑而特别强烈。

一说，这是曹丕害怕曹操改立曹植为世子时所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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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车盖（历史故事）】

建安十六年，曹丕随军南征孙权，途中作《杂诗》一首，

隐晦传达被父亲猜忌、被弟弟阴影笼罩的惶恐。

时人以为寻常游子之辞，唯杨修读后冷笑：

“世子此诗，句句是浮云，字字皆畏人。”

车轮碾过濡须口的泥泞，卷起半片残荷，粘在辐条上，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。曹丕偏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身后的舆帐里传来曹植的笑声——大约又在和杨修斗诗，不知赢了什么好句子。

这一路南征，父亲把植弟带在身边，议事、巡营、宴饮，处处不离。而自己这个五官中郎将，倒像个押粮的督邮，沉默地缀在后队，看前头旌旗猎猎，扬起灰扑扑的烟尘。

夜里扎营，他独自踱到江边。芦苇被风压弯了腰，又颤巍巍地弹起来，反反复复，像叩头。他仰起脸，天上一片孤云，肥厚而沉重，四角圆钝，恍如谁把一辆车盖摘了，搁在暮色里。那云也怪，别处的流云都匆匆向西赶路，独它悬着不动，仿佛迷了路，又仿佛故意等他来瞧。

“世子好雅兴。”身后忽然有人。

曹丕没有回头，他知道是司马懿。“仲达看那云，像什么？”

司马懿走近两步，袍角擦过枯草，声音很轻：“像滞留的人。”

曹丕笑了，那笑意刚到嘴角就被江风吹凉了。“你看它想走么？”

“怕是走不了。”司马懿顿了顿，“风从西北来，它往东南去，身不由己。”

芦苇丛里惊起一只水鸟，扑棱棱掠过江面，对岸的吴军大营亮起几星灯火，被水汽晕成毛茸茸的黄团。曹丕盯着那光，忽然说：“吴会不是我的家乡。”他嗓音很平，像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赋，“可我现在站在这里，和站在邺城，有什么分别？”

司马懿没有接话。风大起来，吹得曹丕的衣带啪啪打在甲胄上。远处曹植的营帐里爆出一阵大笑，隔着重重帷幔，那声音依旧清亮得刺人。

“仲达。”曹丕突然转过身，眼底映着江火，明明灭灭，“父亲昨日问我，若植弟领兵，能否为将。你猜我答了什么？”

“世子必答‘植弟文采斐然，军务恐非所长’。”

“我答的是‘植弟若为将，臣愿为先锋’。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“父亲看了我很久，说，‘你倒会说话’。”

那朵云终于被风吹散了，碎成几片薄薄的灰絮，仓皇地朝东南逃去。曹丕目送它们消失在夜色里，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，就着近卫递来的火把，提笔写道：

西北有浮云，亭亭如车盖。惜哉时不遇，适与飘风会……

写到“飘风”二字，笔锋顿住。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，母亲卞夫人拉着他和植弟比箭，他射中靶心，父亲抚掌大笑；植弟射偏了，父亲却蹲下去，替那孩子揉手腕，说“不疼不疼”。那时候父亲的背影宽厚如山，把他整个人都拢在阴凉里。

可如今那座山压过来了。

他划掉“飘风”，改成“长风”，又划掉，重新写上“飘风”。墨迹洇开一小团，像滴泪。

最后几句，他写得很快：

吴会非我乡，安得久留滞。弃置勿复陈，客子常畏人。

竹简掷在案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近卫探头来看，他只摆摆手：“烧了吧。”火舌卷上来，那些字在橘光里扭动、焦卷，最后化成一撮黑灰，被江风一吹，散了。

第二天拔营时，曹植骑着白马从旁掠过，扔过来一句：“兄长昨夜又作诗？可让小弟拜读？”

“信笔涂鸦，不值一看。”曹丕勒住缰绳，笑得温煦。

曹植的马已跑出去十步远，又回头喊道：“杨德祖说，兄长的诗里有浮云——可那云不是浮云，是车盖！车盖是什么？是仪仗，是……”

“植弟！”曹丕骤然厉声，随即又软下来，“小心马失前蹄。”

曹植吐了吐舌头，纵马而去。杨修从后头慢慢踱上来，经过曹丕身边时，压着嗓子笑了一句：“世子此诗，句句是浮云，字字皆畏人。好诗，好诗。”

曹丕望着他的背影，攥缰绳的手指节发白。远处孙权的水寨隐隐在望，江雾弥漫，把一切都泡成模糊的灰。他忽然觉得，那朵被他烧掉的云又回来了——这回它沉甸甸地压在胸口，四角如盖，密不透风。

他低下头，看自己的手。虎口有常年握弓的茧，指缝里还嵌着昨夜的墨痕。这双手能写诗，能射箭，能治国，可此刻，它们只是死死攥着一条缰绳，像攥着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东西。

前军传来号角，南征开始了。曹丕策马向前，身姿笔挺。没有人看见他勒缰的手在抖，也没有人知道，他方才最后一句诗——“客子常畏人”——那个“人”字，他原本写的是“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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