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魏晋南北朝69 人文成就9

三、曹丕及其著作

（三）《典论•论文》

原文：

文人相轻，自古而然。傅毅之于班固，伯仲之间耳，而固小之，与弟超书曰：“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，下笔不能自休。”夫人善于自见，而文非一体，鲜能备善，是以各以所长，相轻所短。里语曰：“家有弊帚，享之千金。”斯不自见之患也。

今之文人：鲁国孔融文举、广陵陈琳孔璋、山阳王粲仲宣、北海徐干伟长、陈留阮瑀元瑜、汝南应瑒德琏、东平刘桢公干，斯七子者，于学无所遗，于辞无所假，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，仰齐足而并驰。以此相服，亦良难矣！盖君子审己以度人，故能免于斯累，而作论文。

王粲长于辞赋，徐干时有齐气，然粲之匹也。如粲之《初征》、《登楼》、《槐赋》、《征思》，干之《玄猿》、《漏卮》、《圆扇》、《橘赋》，虽张、蔡不过也，然于他文，未能称是。琳、瑀之章表书记，今之隽也。应瑒和而不壮，刘桢壮而不密。孔融体气高妙，有过人者，然不能持论，理不胜辞，至于杂以嘲戏。及其所善，扬、班俦也。

常人贵远贱近，向声背实，又患闇于自见，谓己为贤。夫文本同而末异，盖奏议宜雅，书论宜理，铭诔尚实，诗赋欲丽。此四科不同，故能之者偏也；唯通才能备其体。

文以气为主，气之清浊有体，不可力强而致。譬诸音乐，曲度虽均，节奏同检，至于引气不齐，巧拙有素，虽在父兄，不能以移子弟。

盖文章，经国之大业，不朽之盛事。年寿有时而尽，荣乐止乎其身，二者必至之常期，未若文章之无穷。是以古之作者，寄身于翰墨，见意于篇籍，不假良史之辞，不托飞驰之势，而声名自传于后。故西伯幽而演易，周旦显而制礼，不以隐约而弗务，不以康乐而加思。夫然则，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，惧乎时之过已。而人多不强力；贫贱则慑于饥寒，富贵则流于逸乐，遂营目前之务，而遗千载之功。日月逝于上，体貌衰于下，忽然与万物迁化，斯志士之大痛也！

融等已逝，唯干著《论》，成一家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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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《典论•论文》是我国古代现存的第一篇文学批评论文，是重要的古代文论。它对中国古代文学创作和文学批评的发展都有重大的影响。

《论文》首先举例批评文人相轻。不能自见的恶习，其次论述孔融等“建安七子”的学识才能，并提出“审己以度人”的批评标准，

接着具体分析了各个作家创作的不同文体不同风格特点，进一步批评当时贵远贱近、向声背实、文人相轻、暗于自见的倾向，同时正面提出了自己的文学主张，

最后以论述文章的社会意义和价值作结，是一篇很有见地的完整的文学批评论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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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典论·秋声（历史故事）】

第一章 · 铜雀台上有遗音

黄初七年秋，洛阳宫阙笼在苍茫暮色里。

魏文帝曹丕已病了三旬，太医令每日呈上的汤药比御膳还勤，他却喝得寡淡，有时连碗也不碰，只让人搁在案头，任它由热转凉，凝出一层药沫子，像霜。

这一日精神稍好，他让内侍扶他到殿外廊下。斜阳正从西边宫墙的鸱吻上滑下去，照见他两鬓早已星星点点。他才四十岁，可登基四年，心力耗得比岁月还快。

"把架上那卷青绢封的简册拿来。"他声音不高。

内侍捧来一物，正是他在邺城为世子时手书的《典论》。其中《论文》一篇，墨色犹新，字迹却已显稚拙。他抚过"孔融"二字，指尖停了一瞬。

"文举……"他低唤一声，像唤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。

风吹落阶前梧桐叶，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秋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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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· 西园酒冷客初来

建安十七年秋，邺城西园。

那时的曹丕二十六岁，刚刚被立为世子不久。父亲曹操忙着征讨四方，邺城留给他打理，实则留给他的是满城文人、满园灯火、满案待和的诗赋。

那夜王粲新得了一坛西域葡萄酒，遣僮仆来请。曹丕到时，陈琳已喝得半醺，正拿筷子敲着铜盘唱自己的《饮马长城窟行》；刘桢歪在胡床上，用袖子遮着脸假寐；徐干坐在最暗的角落，膝上摊着一卷改了三年的《中论》，耳朵却竖着听众人笑骂。

"世子来了！"阮瑀起身迎他，袖中掉出一封信札。

曹丕拾起来看，是荆州刘表邀阮瑀入幕的聘书。"元瑜要去吗？"他问。

阮瑀搓了搓手，笑道："刘景升虽好，终究是冢中枯骨。他的聘书，不如世子一句'留'字。"

满座皆笑。只有王粲面色微变——他刚从荆州投曹不久，闻听"冢中枯骨"四字，自觉有些挂不住。曹丕看在眼里，举杯道："仲宣新作《登楼赋》，我读了三遍，每遍都觉胸中郁郁，似被什么揪住。此非亲身流离之人不能为。元瑜失言，当罚三杯！"

阮瑀连忙斟酒自罚，王粲的面色这才和缓下来。陈琳却冷不丁插嘴："《登楼赋》固然好，可要说辞赋，还是休伯的《定情诗》更入人心……"

"孔璋兄又来了！"刘桢突然掀开袖子坐起，"你上回说我的《鲁都赋》不如子建，今儿又说仲宣不如休伯——敢情在你眼里，我们都不如你给袁绍写的那篇檄文？"

"檄文怎么了？"陈琳瞪眼，"那篇檄文连魏王看了都头痛三日！"

众人哄笑。曹丕也笑，却笑着笑着收了声。他默默数着眼前这一张张面孔：陈琳、王粲、徐干、阮瑀、应瑒、刘桢——若加上此刻正在许都牢中的孔融，便是天下人所说的"建安七子"。可这七个人，真正心服过谁？

他想起前日有人送了他一卷班固《典引》，他拿给徐干看，徐干翻了翻说："班孟坚才高，可惜太爱用典，不像扬子云那样天然。"可昨日王粲才说过"扬雄艰深，不如班固典重"。

文无第一。这四个字他幼年读《论语》时不懂，如今却嚼出了苦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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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· 许都夜雨文举亡

那年初冬，孔融被诛的消息传到邺城时，曹丕正在书房校订《典论》。他记得很清楚，窗外下着雪，可报信人进来时，他却觉得那雪是红的。

"怎么……"他放下笔。

"魏王以'招合徒众，欲规不轨'之罪，下诏弃市。"

曹丕闭上眼。他看见孔融在许都的宴席上，当着满座公卿说"父之于子，当有何亲"时的狂态；看见孔融在自己面前，将那篇《论盛孝章书》掷在案上，说"这天下能救孝章的，只有魏王，可魏王偏不救"时的冷笑；还看见三年前，他们同游邺下，孔融醉后指着一株老槐说："我死后，这棵树会替我活着。"

如今树还在，人却没了。

他连夜写了一封信给父亲，信中委婉地替孔融求情——准确地说，是为孔融的《荐祢衡表》求情，说那文章"气盛言宜，当世无双，请录其文以传后"。

曹操的回信只有八个字："文以人传，不以文存。"

曹丕把信看了三遍，烧了。

他想起孔融生前最后一篇《临终诗》，其中两句是："生存多所虑，长寝万事毕。"可一个文人若真在"长寝"前什么都没留下，那万事才算真毕了。

从那天起，他校订《典论》时添了一段话，说孔融"体气高妙，有过人者，然不能持论，理不胜辞"。这话看似贬，实则藏着一层更深的意思——他是在替孔融辩解：文举从不屑"持论"，因为他本身就是一柄论辩的刀，何须再持？

可刀折了。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柄孔文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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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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