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魏晋南北朝70 人文成就10

三、曹丕及其著作

（三）《典论•论文》

（接上一章）

【典论·秋声（历史故事）】2

第四章 · 南皮旧梦雪满山

建安二十年春，曹丕奉命随父亲征讨孙权，途经南皮。

那地方他来过——十年前，他与王粲、陈琳、刘桢同游南皮，登台望远，联句作诗。他至今记得陈琳起了第一句"南皮驾言出"，王粲接"登台望京华"，刘桢沉吟半天，憋出一句"春风吹我衣"，被众人笑了整整三日。

可此刻南皮城头的积雪未消，当年登的那座土台早已坍了半边。曹丕勒马驻足，问左右："仲宣何在？"

"回世子，王公日前染了时疫，正在帐中休养。"

他没去看王粲，怕看见病容，坏了记忆中那个瘦削却清朗的影子。

夜里宿营，他独自坐在帐中写《柳赋》。写到"柔条纷兮似旧，弱叶绿兮如新"，忽然搁笔失笑——他写的是柳，想的却是人。南皮旧游那日，他们在柳树下埋了一坛酒，相约十年后同启。如今十年将满，酒还在土里，人却散了大半。

他走出帐外，仰望北方的星斗。邺城的方向，应该还有人在等他回去：徐干大概还在改他的《中论》，刘桢大概还在跟谁斗酒赌诗，应瑒大概又在写他那温温吞吞的"德琏体"。

可他也知道，有些人不会再聚了。

阮瑀去年病故，临终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他，信封里只有两句诗："一生负气成今日，四海无人对夕阳。"他读到时，阮瑀已下葬三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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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· 疫中凋零七子散

建安二十二年，那场大疫来得无声无息。

头一个倒下的是徐干。他临终前让人把《中论》最后一卷送到曹丕府上，附了一张字条："干一生谨慎，唯此一物可对日月。"

曹丕赶到时，徐干已经走了。枕边放着刚改完的"治学篇"，墨迹未干，批注里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圈——那是徐干的习惯，遇到得意处就画个圈。可这最后一个圈，只画了一半。

五日后，应瑒也染病。曹丕去看他，他正发着高热，嘴里反复念着"诗赋欲丽"四个字——那是曹丕在《典论·论文》中刚写下的句子。曹丕握住他的手，说"德琏，你撑住"，应瑒睁开眼，笑了笑："殿下……我那首《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》……能入《典论》么？"

"能，你所有文章都能入。"

应瑒点点头，闭眼。那夜子时，人没了。

短短两个月，徐干、应瑒、刘桢、陈琳，四位文友相继凋零。刘桢走得最倔——病重时还在跟人争"气之清浊"，说自己的气是"清"的，绝不肯输给浊气。结果一口气没接上，清浊皆散。

王粲是最后一个。他病在军中，等曹丕从邺城赶到时，棺木已封。曹丕扶棺痛哭，哭完忽然想起王粲生前最爱听驴鸣，便转身对随行众人说："仲宣好驴鸣，各作一声送之。"

于是满营驴鸣大作，声震四野。那声音里有荒诞，有悲怆，有只有文人才能理解的——用最不合礼法的声音，送别最不该离去的人。

曹丕站在驴鸣声中，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，他和王粲初识于洛阳。彼时王粲还是个少年，牵着一头小驴，从长安逃难而来，满身尘土却眼睛明亮，对他说："我这一路写了好多诗，你要看吗？"

如今诗在，人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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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· 文章不朽是虚妄？

那天夜里，曹丕独自坐在书房，将《典论·论文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
读到"盖文章，经国之大业，不朽之盛事"时，他忽然把简册摔在地上。

不朽？什么不朽？

孔融死了，罪名是"不孝"，他的文章谁还敢传？陈琳死了，可他那篇骂父亲的檄文倒比自己的诗流传更广。王粲死了，生前写了多少赋，可军中士卒只记得他"驴鸣送葬"的怪癖。至于徐干那部《中论》，在这个连洛阳都快要守不住的乱世，又有几人能读？

他把简册又拾起来，抚平竹片上的划痕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："吾观天下文人，多如牛毛，成事者不过一二。你写这篇《论文》，是替他们立传，还是替自己留名？"

他当时答："是替文章立传。"

可如今他不确定了。

他走到院中，仰头看见北斗七星，想起"七子"这个称呼——天上七星各居其位，互不掩映，看似疏离，却共同构成了整个北天的枢机。他的朋友们何尝不是如此？陈琳的峻切、王粲的沉郁、徐干的平实、刘桢的俊逸、阮瑀的清越、应瑒的和缓、孔融的高狂，单独看各有所短，合在一起，才是一个时代的气象。

"文以气为主。"他喃喃自语。

他所谓的"气"，既是一篇文章的气韵，也是一个人的风骨。可气会散，人会死，连这邺城西园的一草一木，早晚也会被后人铲平。那他还写这篇《论文》作什么？

他回屋提笔，在最后添了一行字：

"日月逝于上，体貌衰于下，忽然与万物迁化，斯志士之大痛也！"

笔落时，窗外起了风。他仿佛听见王粲在驴背上吟诗，听见陈琳在敲盘而歌，听见徐干在灯下画那个永远画不完的圈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一千八百年后，会有人从故纸堆中翻出这篇《典论·论文》，读到"文人相轻"时想起自己的同事，读到"四科"时想起自己的专业，读到"不朽"时，忽然放下手机，给许久未联系的老友发了条信息。

那些人不知道邺城，不知道建安七子，甚至不知道曹丕是谁。

但他们读到了那些名字。

——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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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 · 黄初七年冬

洛阳的雪落得比往年都大。

曹丕靠在病榻上，让人把《典论》竹简放在枕边。太子曹叡跪在榻前，问父亲还有什么话要说。

曹丕想了想，说："西园那棵柳树下，埋了一坛酒……算了，那么多年，酒大概早干了。"

他闭上眼。

梦里没有洛阳宫阙，只有邺城西园的秋夜。王粲端着酒杯走过来，身后跟着陈琳、刘桢、徐干、阮瑀、应瑒。远处还有一人，身披鹤氅，正是孔融，正拍着手说："世子，你那些'奏议宜雅、书论宜理'的话，我不同意，今日得好好辩一辩！"

曹丕笑了。

"辩就辩，"他举起酒杯，"反正来日方长。"

月光落在西园的池塘上，七个人的影子在水里晃着，分不清谁是谁，却都亮晃晃的，像一池碎银。

风过，影散。

文章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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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全文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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