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魏晋南北朝71 人文成就11

四、曹植及其著作

小传：

曹植（192—282年），字子建。曹丕的同母弟。他年轻时就很有文学才华，颇为曹操宠爱，一度欲立为世子。及曹丕、曹睿相继为帝，备受猜忌迫害，忧愤而死。

他前期的诗多表现自己的政治抱负，向往建功立业，也反映了战乱和民间疾苦。

后期则多反抗迫害和表达怀才不遇的愤懑，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。

但有一些歌咏贵公子享乐生活和表现追求长生永寿思想的作品，则是他诗歌中的糟粕。

他的诗流传的约80多首，以五言为主。大都骨气奇高，词采华茂，语言精炼，情感热烈，慷慨动人，在建安文学中成就较高。有《曹子建集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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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植作品：

（一）《送应氏1》

原诗：

步登北邙阪，遥望洛阳山。

洛阳何寂寞，宫室尽烧焚。

垣墙皆顿擗，荆棘上参天。

不见旧耆老，但睹新少年。

侧足无行径，荒畴不复田。

游子久不归，不识陌与阡。

中野何萧条，千里无人烟。

念我平常居，气结不能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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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描绘了洛阳遭董卓之乱以后的荒凉景象，寄托着诗人当时战乱的无限感慨和对苦难人民的同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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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送别在荒城（历史故事）】

曹植站在北邙山的高坡上，望着山脚下的洛阳城，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，像是替他一遍遍翻检着记忆。

他原以为还能见到那些熟悉的高阙飞檐，还能辨认出城南那几株遮天蔽日的古槐。可眼前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，宫室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着，像一具被拆散的巨兽骨架。残存的墙垣上爬满了野藤与荆棘，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，树根从砖缝里挤进去，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撑得更加扭曲。

三年前他随叔父离开洛阳时，董卓的军队正在城外纵火。那时他趴在车后窗上，看见太仓的粮垛像一座座火山般喷涌着浓烟，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。应璩以为那已经是人间最惨烈的景象了，可此刻他才明白，烈火焚城不过是一瞬的暴烈，真正让人心碎的，是余烬之上悄无声息疯长的荒芜。

山坡上有几个少年在捡柴，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，瘦得像干枯的芦苇。他们看见曹植主仆二人，既不惊讶也不招呼，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，便继续低头劳作。曹植想上前问路，却发现少年们的眼窝深陷，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漠然，仿佛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们惊奇或在意的事了。

"请问……"应璩开口，声音干涩，"城南的应氏老宅，可还有人住？"

为首的少年抬起头，想了想，摇摇头："那边没人了。去年冬天塌了两间，剩下的被城外流民占了。"

曹植的心沉了下去。他又问起城中几位故交，少年们要么说不认识，要么说"死了""逃了""谁知道呢"。他们甚至不清楚三年前这里曾有一座繁华的帝都，在他们的记忆里，洛阳生来就是这副模样——断壁残垣间插着菜畦，皇宫的遗址上长满了野蒿，孩子们在烧焦的柱础上玩耍，捡拾废铁换几把糙米。

曹植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的话："你曹家几代居洛，终归要回去看看。哪怕只剩一块瓦，也得认认路。"可此刻他站在北邙山上，却发现自己认不出路了。阡陌早就被荒草吞没，唯有几条新踩出的小径歪歪斜斜通向城中的几处水井。他努力寻找童年时玩耍的那条长巷，却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蒿草在风里起伏，像海，一座死去的石头的海。

随行的老仆忽然哽咽了一声。曹植回头，看见老人正望着城东某个方向发呆——那里曾是他住了三十年的坊巷，如今只剩半截烟囱还立在原地。

"走吧。"曹植说。他本想说几句宽慰的话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所有的词句都化成了一口浊气，郁结在胸口。他想起年少时在这座城里度过的春日，母亲在庭院里晒书，父亲与宾客们隔着屏风论诗，街市上卖饴糖的老人摇着铜铃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能从朱雀门一直传到建春门。那些声音、气味、光线，此刻都像碎瓷片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，而眼前的洛阳却沉默得连鸟鸣都稀薄。

他转身向应璩——那位即将远赴邺城的朋友——抱了抱拳。他们本应在洛阳最好的酒楼饯行，饮一壶杜康，听一曲《鹿鸣》。可此刻他们脚下只有乱石与枯草，北邙山的风从背后推着他们，像催促，也像送别。

"保重。"应璩终于挤出两个字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应璩回了一礼，翻身上马。马蹄踏过荒田，惊起几只乌鸦，黑压压地掠过废墟上空。曹植站在原地目送，直到那个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，消失在通往黄河渡口的官道上。

而他身后，洛阳城依旧沉默地瘫在暮色里，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，只剩一副骨架撑着苍天。

风又起了，吹动荆棘丛沙沙作响，恍惚间竟像是千军万马踏过残砖碎瓦的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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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植作品

（二）《赠白马王彪1》并序

原序：

黄初四年五月，白马王，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，会节气。到洛阳，任城王薨。至七月，与白马王还国。后有司以二王归藩，道路宜异宿止，意毒恨之。盖以大别在数日，是用自剖，与王辞焉，愤而成篇。

正文：

谒帝承明庐，逝将归旧疆。

清晨发皇邑，日夕过首阳。

伊洛广且深，欲济川无梁。

泛舟越洪涛，怨彼东路长。

顾瞻恋城阙，引领情内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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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谷何寥廓，山树郁苍苍。

霖雨泥我涂，流潦浩纵横。

中逵绝无轨，改辙登高冈。

修坂造云日，我马玄以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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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黄犹能进，我思郁以纡。

郁纡将何念，亲爱在离居。

本图相与偕，中更不克俱。

鸱枭鸣衡轭，豺狼当路衢。

苍蝇间白黑，谗巧令亲疏。

欲还绝无蹊，揽辔止踟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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踟蹰亦何留？相思无终极。

秋风发微凉，寒蝉鸣我侧。

原野何萧条，白日忽西匿。

归鸟赴乔林，翩翩厉羽翼。

孤兽走索群，衔草不遑食。

感物伤我怀，抚心长太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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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息将何为，天命与我违。

奈何念同生，一往形不归。

孤魂翔故域，灵柩寄京师。

存者忽复过，亡殁身自衰。

人生处一世，去若朝露晞。

年在桑榆间，影响不能追。

自顾非金石，咄唶令心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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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悲动我神，弃置莫复陈。

丈夫志四海，万里犹比邻。

恩爱苟不亏，在远分日亲。

何必同衾帱，然后展慇懃。

忧思成疾疢，无乃儿女仁。

仓卒骨肉情，能不怀苦辛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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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辛何虑思，天命信可疑。

虚无求列仙，松子久吾欺。

变故在斯须，百年谁能持？

离别永无会，执手将何时？

王其爱玉体，俱享黄发期。

收泪即长路，援笔从此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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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长诗写曹植和白马王曹彪，在回国途中被迫分手时的悲愤情绪，其中有愤慨、讥刺，有伤感，也有劝慰，

感情真挚，情景交融，反映了当时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。它是曹植后期的代表作之一。

---白马篇

黄初四年五月，洛阳的暑气正浓得化不开。

曹植站在承明庐的台阶下，仰头望了一眼宫阙上那片刺目的日光。三日前，他还在白马王的馆舍里与曹彪对弈，任城王曹彰在一旁大笑，说他的棋路像他写的诗，飘忽不定，总要让人猜。那时蝉声聒噪，他们谁也没想到，那竟是最后一局。

任城王薨了。

御医说是暴疾，可曹植见过曹彰临终时的脸色，铁青里透着一丝紫，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却说不出话。他不敢深想，也不愿深想。此刻他只想离开这座城，回到自己的封地去，越远越好。曹彪也要走，他们约好了同行，沿途可以说说话，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吐出来一些。

清晨启程，车马辘辘碾过洛水岸边的尘土。曹植掀开车帘回头望，承明庐的飞檐在晨曦里渐渐模糊，像一滴墨洇进了宣纸。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
日头偏西时，他们到了首阳山。本该渡伊水、洛水，可连日暴雨，河水漫过了渡口，浊浪翻滚如沸汤。船工摇着头说：“过不得，过不得。”曹植站在岸边，看那黄浊的水裹挟着断枝残木东去，忽然觉得那河水像是要从自己胸口冲出一条路来。

“改道吧。”曹彪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。他的手掌宽厚温热，像小时候在邺城，他拉着曹植穿过那些长长的回廊去偷曹操案上的糕点。曹植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太谷的山路泥泞难行。车轮陷进泥里，马打着响鼻，四蹄打滑。曹植下了车，踩着没到脚踝的烂泥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冈上爬。山间的树密密匝匝，遮得日光都成了碎的。他的玄马忽然长嘶一声，前蹄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他伸手去抚马鬃，摸到一手湿漉漉的汗。

“歇歇吧。”曹彪在后面喊。他回头，见曹彪扶着车辕，气喘吁吁，脸色也不好。两旁的侍从都低着头，没人说话。沉默像山间的雾气一样漫上来，曹植忽然听见鸱枭在林子深处叫了一声，尖锐，短促，像一根针。

他心里那根绷了三日的弦，忽然就断了。

是夜宿在野地。曹植坐在火堆旁，看曹彪在对面拨弄柴火。火星溅起来，又灭下去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关于曹彰，关于那些流言，关于“有司以二王归藩，道路宜异宿止”那道冰冷的命令。但他开口时，只说：“秋风凉了。”

曹彪抬起头，火光映着他的脸，颧骨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红痕。“二哥，”他叫了一声，又停住了。

曹植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。他们都知道——那道命令的意思是，从明日起，他们必须分道而行。曹植回鄄城，曹彪回白马。从今往后，连同行都不被允许了。

“本图相与偕，中更不克俱。”曹植低声念了一句，像是念给自己听。曹彪没应，只是把一根枯枝折成两段，扔进火里。

夜深了，寒蝉还在断断续续地鸣。曹植睡不着，披衣出了营帐。月亮被云遮了大半，原野上灰蒙蒙一片。远处的林子里，归鸟扑棱棱飞过，黑影掠过天际，快得像一个来不及做的梦。更远的地方，有孤兽的嗥叫，一声长，一声短，像是在找什么。曹植站在旷野里，风灌进他的袖口，冷得他打了个颤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建安十六年，他随父亲西征，在马上赋诗，曹彰在旁策马大笑说：“子建，你那些句子能当箭使么？”想起建安二十二年，曹丕立为太子那天，他在铜雀台上喝得酩酊大醉，曹彪把他扶回住处，替他脱了靴子。想起更早以前，母亲卞夫人还在，他们三兄弟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白兔跑，跑得满头是汗。

那只兔子后来跑进了草丛里，再也没有出来。

第二日清晨，果然有使者来，恭恭敬敬地行礼，恭恭敬敬地说：“请二位大王分路启程。”曹植看见曹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又松开。他们站在岔路口，风吹着道旁的野草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曹彪忽然走近一步，握住了曹植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“二哥，”他说，“万水千山，总能再见。”

曹植点点头。他想说很多话，想说“王其爱玉体”，想说“俱享黄发期”，想说那些劝慰的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。最后他只是在曹彪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，像小时候他哄曹彪别哭那样。

然后他转身，登车，没有回头。车帘放下来的一刻，他听见曹彪的马嘶了一声，紧接着是车轮滚动的声音，朝另一个方向，越来越远。

他坐在车里，颠簸中摸到了袖中的纸笔。墨是早就研好的，他要写点什么，写这一路的泥泞与秋风，写鸱枭与豺狼，写天命可疑，写“离别永无会，执手将何时”。他知道这些话不能递出去，或许只能藏在自己怀里，等很多年后，他自己也成了史书上的一行字时，再被人翻出来，说，哦，这是曹子建写的，他在哭。

可他此刻没有哭。他只是提起笔，在颠簸的车中一字一字地写。写到最后一句，他停了停，望向车窗外。秋日的原野无垠地铺展开去，天际线上，白马王的车队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一群归鸟，正朝着南方的山林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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