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魏晋南北朝72 人文成就12

四、曹植及其著作

（三）《白马篇1》

原诗：

白马饰金羁，连翩西北驰。

借问谁家子，幽并游侠儿。

少小去乡邑，扬声沙漠垂。

宿昔秉良弓，楛矢何参差。

控弦破左的，右发摧月支。

仰手接飞猱，俯身散马蹄。

狡捷过猴猿，勇剽若豹螭。

边城多警急，虏骑数迁移。

羽檄从北来，厉马登高堤。

长驱蹈匈奴，左顾凌鲜卑。

弃身锋刃端，性命安可怀？

父母且不顾，何言子与妻！

名编壮士籍，不得中顾私。

捐躯赴国难，视死忽如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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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篇乐府歌辞热情歌颂边塞游侠儿武艺高超，勇敢机智和忠勇爱国，奋不顾身的英雄行为。这也正是曹植青年时代立志报国的政治理想的体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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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捐躯赴国难（历史故事）】

那匹白马是三年前父亲从西域商人手里换来的。换的时候，那商人一脸心疼，说这马性子烈，已经踢伤了三个马倌。父亲拍着马脖子笑，说烈马配烈儿，正好。

那年我十四岁。第一次跨上马背，它猛地立起来，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，我死死揪住鬃毛没松手，等它落回地面，我的掌心全是血，但嘴角咧到了耳根。从此幽并的旷野上就多了一道白影——晨起时迎着最烈的风跑，暮归时踏碎遍地的霞。马背上我练骑射，左手挽弓，右手抽箭，父亲定的规矩：身子不能晃，马跑多快，箭就得有多快。

十七岁那年秋天，我已有把握在奔马上一口气连发十二箭，箭箭中靶心。那面草靶被我射得千疮百孔，母亲路过时总要摇头，说靶心都烂成筛子了还射什么。我说娘你不懂，我要she的不是靶心，是以后敌人的咽喉。

说这话的时候，北风正卷着落叶从院墙外翻进来，一片枯叶贴在我箭杆上，我没抖腕，照样松弦。箭穿叶而过，钉在靶上，叶子的残片晃晃悠悠飘下来，像一面投降的小旗。

羽檄是黄昏时分到的。我正在磨箭头，青石上水渍一圈一圈荡开。马蹄声急，停在我家栅栏外，传令兵跳下马时踉跄了一步，显然已经跑了好几个驿站。他双手呈上那根三翎木简，我接过来，指腹擦过木简边缘，能摸到粗糙的毛刺——那是仓促削成、来不及打磨的痕迹。

“匈奴左贤王部，三日前过阴山，”传令兵喘着气说，“烧了柳林屯、白草屯、红柳屯，掳走牛羊两百又七头，汉女两名。一老妇阻兵，被砍了右臂，还在地上爬着骂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我已经把磨好的箭插回箭囊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翻了水盆，青石上的水淌了一地，像泼出去的血。母亲从里屋出来，看见我脸色，手里的针线篓子抖了一下。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凉得像井水。

“娘，”我说，“儿子去去就回。”

她没说话。她只是把那只篓子放下，转身进了灶房，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，碗沿搁着一双筷子。我三口两口喝完，粥很烫，烫得喉咙发紧，但那点热意沉到胃里，暖烘烘的，像个承诺。

妻子是在院门口拦住我的。她手里攥着我那件旧皮袍，针线上还挂着半截没缝完的线头。月光下我看清她的脸——眼圈是红的，但没掉泪，嘴唇抿成一条细线，抿了又松，松了又抿。

“夜里凉，”她最终只说了一句，把皮袍塞进我怀里，“领口我多絮了一层羊绒。”

我接过来，闻见袍子上有她衣箱里皂角的气味。想说句什么，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最后我只摸了摸她鬓角，那缕碎发被晚风吹起来，蹭过我的指节，痒痒的。

“等我回来，”我说，“再把东墙那架葡萄修一修，你说它长得太野了。”

她点头。点得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。

登高堤那日是拂晓。天边泛着蟹壳青，冷得呵气成霜。我骑在白马背上，远远看见匈奴的营火在三十里外明灭，像一群蹲伏的狼眼。副将姓赵，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汉子，他策马凑近我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少郎君，头一回上阵吧？待会儿跟在某身后，某替你挡着正面。”

我偏头看他。他甲胄的肩片上有一道旧刀痕，深得几乎透了内衬。我摇头：“赵叔，你在左翼接应我就好。正面，我来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嘴张了张，到底没再劝。只是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扔给我，说灌的是黄酒，冷天挡寒的。我拔开塞子灌了一口，辣得舌尖发麻，但那股热流顺着食管烧下去，烧到四肢百骸，烧得我眼睛都亮了。

号角响的时候，我双腿一夹马腹，白马长嘶一声蹿了出去。晨风灌满我的箭袖，鼓胀胀的像两只翅膀。我左手持弓，右手从箭囊里抽箭——第一支箭搭上弦时，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沉稳的，一记一记，像锤子敲在砧上。

“嗖——”

那支箭飞出去四百步，穿过匈奴前锋第一匹战马的左眼。马疼得人立起来，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仰面摔下，后脑磕在一块碎石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布袋坠地。他的同伴们愣了一瞬，就这一瞬，我第二支箭已经到了——这次射的是执旗兵的腕子，那面狼头旗歪了歪，哗啦倒下来。

倒旗的瞬间，匈奴阵中起了一阵骚动。我听见赵副将在左翼吼了一声“好！”，声音都劈了。但我没空回头。白马的蹄子已经踏进了敌阵的第一层，左右两侧都是明晃晃的弯刀，刀光映着初升的日头，晃得人眼花。

可我闭了一下眼。就一瞬。

再睁开时，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。那是十四岁到十七岁三年里每天两千次拉弓练出来的记忆——左手如抱婴儿，右手如拉满月。箭杆贴着我的脸颊飞出去的时候，我能感到那微凉的木纹擦过颧骨，带着一种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触感。

左弦破甲。一个匈奴兵捂着咽喉从马上栽下去，指缝间涌出的血是暗红色的，冒着热气。

右弦摧喉。另一个在十步外刚举起刀，箭已从他锁骨上方斜穿进去，刀脱了手，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，插进泥里。

仰手接飞猱——有流矢从斜上方来，我看也不看，左手一抬，两根手指稳稳夹住箭杆，顺势搭上自己的弦，原路送回去。对面传来一声惨叫，短促得像被掐断的笛音。

俯身散马蹄——白马的左侧有两把刀同时砍来，我整个人从马鞍上翻下去，几乎是贴着马腹滑到了右侧，右手反手一箭，正中左边那人的膝盖。他跪下去的瞬间，被后面的战马踩进了泥浆里。

我的耳朵里全是声音：马的嘶鸣、刀的碰撞、箭矢破空的尖啸、人的呐喊和濒死的呜咽。但奇怪的是，我的心越来越静。静得像幽并深冬结了冰的河面，冰下水流再急，面上也一丝波纹都没有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炷香，也许是一个时辰。当我的箭囊终于空了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匈奴左贤王的中军旗下。那面旗比别的都大，黑底金线绣着一头张口咆哮的狼，狼的眼睛是两颗打磨过的玛瑙。

左贤王本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，离我不过二十步。他满脸虬髯，头顶戴一顶貂尾盔，盔沿压得很低，只露出一双鹰一样的眼睛。他手里提着一柄长槊，槊尖上还在往下滴血——不知是我哪个同袍的。

他看着我，忽然用生硬的汉话开口：“小孩，你几岁？”

我笑了。母亲后来跟我说过，她最怕我那样笑。嘴角往上勾，眼睛却一丝温度都没有。

“十七。”我答。

他把槊横过来，槊尖对准我的胸口：“可惜了。”

我催马。白马仿佛知道我的心思，四蹄一蹬，像一支离弦的白箭。二十步的距离，我拔出了腰间那柄很少用的短刀——弓已经空了，但刀还在。

两马交错的瞬间，我看见了槊尖刺向我的轨迹。它很快，快得像一道黑电。但我更快。我侧身，槊尖擦着我的肋下过去，划破皮甲，割开皮肉，我甚至感到那铁尖蹭过肋骨的微震。但我没躲第二下，因为我的刀已经递了出去——从左贤王的貂尾盔下方斜插进去，那里是颈甲和头盔的接缝，一指宽的缝隙。

刀进去三寸。我松手。

枣红马驮着它的主人又跑了十来步，左贤王的双手还举着槊，但脖子已经不在了原位。那颗戴着貂尾盔的头颅歪向一边，血从盔沿底下喷涌而出，淋了他自己的马背，淋了那面狼头旗的旗杆。

旗倒了。玛瑙狼眼滚进泥里，沾了血，竟红得像真在流泪。

匈奴的阵脚彻底乱了。有人开始逃，往北，往他们来的方向，把马鞭抽得噼啪响。赵副将带着左翼的骑兵追出了五里，我勒住白马，停在原地喘气。肋下的伤口这时才开始疼，疼得我弯了腰，趴在马颈上，白马的鬃毛被我额头的汗浸湿了一小片。

后来清点战场，我的箭囊空了，箭囊里插着十二支空杆。每支杆上都沾过血，有的染成了暗赭，有的还新鲜着，透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。军医来给我裹伤，剪开皮甲的时候“嘶”了一声，说肋骨都露出来了，再深一寸就透了。

我说透就透吧，透了正好凉快。

军医瞪我一眼，手里的白布缠得又紧又狠。

那天夜里，篝火堆了十几处，伤兵们的**和战马的响鼻混在一起，远处还有秃鹫盘旋的影子，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移动的破布。我躺在马革上，身上盖着妻子缝的那件皮袍，领口那层羊绒贴着我下巴，软软的，暖烘烘的。

副将赵叔走过来，手里提着一壶酒。他坐我旁边，先闷了一口，然后递给我。

“少郎君，”他声音哑哑的，“今日某在左翼看了，你那十二箭，箭箭不空。某打了二十年仗，头一回见人这么射。”

我接过酒壶，喝了一小口。黄酒已经凉了，但咽下去还是烧得慌。

“赵叔，”我忽然问，“你怕过吗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篝火噼啪爆了个火星，溅在他靴面上，他没躲。

“怕。”他说，“每次冲锋前都怕。但冲进去了，就不怕了。那时候眼睛里只有对面的刀，别的什么都装不下。”

我点点头，把酒壶还给他。抬头看天，幽并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，星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像撒出去的、收不回来的箭。我数了数北斗，又数了数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碎星，数到眼睛酸了，就闭上。

闭上眼却看见了妻子。看见她坐在灯下缝皮袍，针线一上一下，灯花爆了，她抬头看我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到底没说那个字。

那个字是“别”。

我翻了个身，让肋下的伤口朝上，风吹过来凉丝丝的，像有人在轻轻呵气。皮袍的羊绒领口蹭着我的脸颊，我忽然想起出发那天她塞给我时说的话——就一句，“领口我多絮了一层羊绒”。

多絮一层羊绒，抵得过塞北的寒风吗？抵不过。

但抵得过心里的冷。

我睡着的时候，嘴角大概还挂着笑。只是那笑和冲锋前不一样了，软了，淡了，像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样子。

三十年后的一个下午，我在洛阳宅院的梧桐树下写诗。墨是新研的，松烟的气味慢慢散开，我提笔蘸了蘸，在帛上落下第一句：“白马饰金羁，连翩西北驰。”

写到“捐躯赴国难，视死忽如归”的时候，笔尖顿了顿。窗外的枣树上，一只螳螂正举着镰刀，朝一只大它三倍的蝉扑过去。蝉的翅膀在夕阳下薄得透明，像是随时会碎。

孙子趴在我膝头，仰脸问我：“爷爷，你那时候真的不怕死吗？”

我低头看他。他的眼睛亮亮的，黑白分明，和我十七岁时一模一样。

“怕的，”我说，“但有些东西比怕更大。”

他歪着头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我搁下笔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。那层细细的胎发软软的，像极了妻子当年缝在皮袍领口的那层羊绒。

“山河。”我说，“还有山河里的人。”

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低头去看螳螂了。蝉最终飞走了，螳螂扑了个空，举着镰刀立在空枝上，像个战败的将军。

我笑了笑，把写好的帛卷起来。指尖擦过“归”字的最后一笔，墨迹已经干了，乌沉沉的，按下去硬邦邦的，像一块小小的、不说话的碑。

窗外风吹过来，枣叶沙沙响。恍惚间又听见白马的长嘶，从西北方向来，穿过三十年的光阴，落在我的书案上。

我没抬头。

但笔搁下去的声音，很轻，很稳，像当年箭离弦的那一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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