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魏晋南北朝78 人文成就18

六、蔡  琰2

【胡笳声断（历史故事）】

建安十三年秋，董祀宅中多了一把胡笳。

那笳是蔡琰从北地带回来的，形制粗朴，竹管已经泛黄，吹口处磨得光滑发亮。她很少吹，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抚摸着笳身上的刻痕——那是她离开那日，大儿子用石片划的，歪歪扭扭一道，说是"给阿母留个记认"。

此刻她将胡笳搁在膝上，望着窗外南飞的雁阵。雁声清越，一声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从她身体里面传来。

那年她二十三岁，或者二十四，她已经记不太清了。胡地的日子过得混沌，寒来暑往的，数着数着就乱了。她只记得离开汉地的时候是春天，中原的杨柳正抽新芽，可她眼里只有漫天烟尘。

她是被绑在马背上带走的。

胡兵的马快，风在耳边呼啸如刀。她的手腕被麻绳勒出紫痕，口里塞着破布，咸腥的血味从牙缝里渗出来。她回头看，长安城已经在烟尘中缩成一小团黑影，再走一程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路上净是死人。有的横在道旁，肚腹被马蹄踩得稀烂；有的挂在枯树上，衣带飘飘的，像晾着的破旗子。她认得其中一个人的衣裳——是父亲的学生，姓卫的，常来家里借书，总爱在廊下和她讨论《离骚》。此刻那青衫被血染得发黑，眼睛张着，望着天，天上什么也没有。

行到夜半，队伍停下来歇息。胡兵们点燃篝火烤羊肉，油脂滴在火里，发出吱吱的声响。她被扔在一丛荆棘旁，手腕上的绳子终于解开了，但脚踝上又拴了条铁链。链子不长，她只能在三步之内移动。旁边还拴着几个女人，个个蓬头垢面，眼神空洞。

有个年轻妇人忽然啜泣起来。她的孩子被抢走了，不知扔在哪儿。她哭的声音不大，细细的，像小兽在哀鸣。一个胡兵嫌吵，走过来照她脸上搧了一掌，那妇人便不哭了，只是嘴角的血混着泪往下淌，淌在锁链上，暗红一片。

蔡琰闭上眼。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："琰儿，人要像竹子，空心而有节，风来便弯，风过便直。"可她此刻觉得自己不是竹子，是一片落叶，被风裹挟着，身不由己地飘向未知的方向。

到胡地的第一年，她几乎活不下去。

毡帐里的膻腥味她闻不惯，吃一口羊肉bian反胃，吐到后来只剩黄水。左贤王待她还算客气，给了她一顶小帐独住，还派了个会说几句汉话的婆子来服侍。但那婆子眼神里总带着轻蔑，给她送食时往地上一搁，嘴里叽咕着听不懂的话，大约是在嫌她娇气。

她开始学胡语。不为别的，只为听得懂旁人在骂她什么。那些话有些粗鄙，有些恶毒，她学一句记一句，夜深时对着油灯默念，念着念着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委屈，是怕。怕自己哪一天连汉话都忘了怎么说，怕梦里父亲的声音越来越模糊，怕有朝一日有人喊她"蔡大家"，她反应不过来那是自己的名字。

第二年春天，她生了个儿子。

那孩子生下来哭声洪亮，左贤王大喜，在她帐外杀了三头羊庆贺。她抱着那团温热的小身体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奶水不够，孩子饿得直哭，她便抱着他在帐里来回走，走到腿发软。有一回走到帐门口，抬眼望见南方的天空——四月天了，汉地的燕子该回来了吧。她忽然想起幼年时，父亲带她在洛阳城外放纸鸢，线断了，纸鸢飘飘摇摇地往南飞，她急得直跳脚。父亲摸着她的头说："它去找它的家了，琰儿不哭。"

那天夜里她奶完孩子，将他轻轻放在羊皮褥子上，自己坐在一旁发愣。月光从帐顶的缝隙漏进来，一道白线似的，正好落在孩子的眉心。她忽然想，这个孩子算什么呢？汉人的血脉，胡人的姓氏，长大了是骑马射箭还是读书写字？若有一天汉军打过来，他是拿刀对着南边，还是对着北边？

这些问题她想了整整一夜，天快亮时，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笳鸣。那声音呜呜咽咽的，像有人在哭，又像有人在唱。她问婆子那是什么，婆子说："胡笳。我们这儿的人想家了就吹这个。"

想家了。她也想。可她的家在哪里呢？洛阳的东观已经烧了，父亲的人头悬在长安西市，母亲早几年便殁于瘟疫。那个"家"字写出来不过十三画，可她已经回不去了。

她在胡地一住便是十二年。

这中间她又生了个女儿。女儿安静，不爱哭，眼睛大大的，总盯着她看，看得她心里软成一片。两个孩子渐渐长大，大儿子会骑马了，会射箭了，箭法准，十发九中，左贤王常在宴上当众夸他。可那孩子每回得了夸奖，总要先回头看她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，仿佛在问：阿母，我这样，你欢喜么？

她当然欢喜。可她欢喜之外，还有别的。有一回儿子用胡语叫了她一声"阿母"，她下意识用汉话应了。儿子愣了愣，改口用生硬的汉话又叫了一声。那发音怪得很，"阿"字拖得老长，"母"字又短促，听着让人发笑。她却笑不出来，只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把，酸得厉害。

她开始教两个孩子说汉话。教"床前明月光"，教"举头望明月"，教"少小离家老大回"。女儿学得快，奶声奶气地念着，念得不对的地方自己先咯咯笑。儿子却总是不耐烦，学两句就嚷着要出去骑马。有一回她逼着他背完一首五言诗，他气鼓鼓地冲出去，在帐外喊了声什么。她没听清，但婆子听清了，后来告诉她："小王子说，阿母教的那些话，胡地用不上。"

那晚她没吃饭。一个人坐在帐里，将那些年积攒的胡笳曲谱翻出来看。纸已经黄了，字迹是她用炭条一笔一画抄的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汉地时，何曾想过有一日会靠胡笳度日？父亲教她的是《诗经》《楚辞》，是雅乐正声，是"乐而不淫，哀而不伤"。可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胡笳的调子，哀而不止，伤而不尽。

她想，若是父亲在天有灵，看见女儿这番光景，不知作何感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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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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