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 魏晋南北朝79 人文成就19

六、蔡  琰2

【胡笳声断（历史故事）】

（接上一章）

曹操的使者来了。

那日她正在教女儿绣花——她绣的是一只燕子，南方的燕子。女儿问："阿母，燕子是长什么样子的？"她正比划着说翅膀如何、尾巴如何，帐外忽然人声嘈杂。

使者姓周，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，白面长须，穿一身整洁的汉式襕袍。他进来先行了大礼，口称"蔡大家"，声音朗朗的，像一捧清水泼在地上。她张了张嘴，忽然发觉自己十二年没听人叫过这个称呼了。

周使者说，丞相曹公闻知大家流落北地，心甚悯之，特遣在下以重金相赎。他说得很恭敬，很得体，每句话都周到妥帖，挑不出毛病。可她听了半天，只抓住一个词。

"赎"。她的命，值一笔钱。

当晚左贤王设宴款待使者，席间歌舞喧天，胡笳声一阵紧似一阵。蔡琰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抱着小女儿，女儿已经睡着了，脑袋歪在她臂弯里。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——睫毛长长的，鼻翼轻轻翕动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，大约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
她想，这孩子还不知道，再过几天，她就没有阿母了。

归期定在五日后。

那五天里她把所有该教的话都教了，该记的事都说了。她对大儿子说："你妹妹比你小，你要护着她。"又对女儿说："衣裳破了找那个会缝补的婆子，莫要自己碰针，扎了手。"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，大约还不明白"阿母要走"意味着什么。

临走那日早晨，她正在收拾那支胡笳，大儿子忽然从外面冲进来。他跑得急，额上尽是汗，一把抱住她的腿，仰着脸问："阿母要去哪里？"

她蹲下来，捧着他的脸，想说"阿母回汉地去"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看见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慌，像当年路上被掳的那个小兽一样。他到底还是个孩子，就算箭法再好，也才十岁。

女儿也醒了，揉着眼从褥子上爬起来，看见哥哥抱着阿母哭，也跟着哭。两个孩子哭成一团，一个叫"阿母不走"，一个叫"阿母抱抱"。她的心像被人扯着四角往不同方向撕，撕得鲜血淋漓。

"人言母当去，岂复有还时。"她后来写这句时，笔尖顿了很久。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，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半晌，仿佛那里头能长出个两全的法子来。

可世上没有两全的法子。

她最终还是走了。临上马车前，小女儿追出来，赤着脚，披散着头发，一双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放。她狠了心将那只手掰开，女儿跌坐在地上，哭声尖利得像刀划在冰面上。

马车启动时，她没敢回头。

可车轮才转了几圈，她听见后面传来马蹄声——大儿子骑马追了上来。他在车窗外并辔而行，脸绷得紧紧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却红得厉害。他什么话也没说，只是跟着，一程又一程。

周使者低声说："大家，这样怕是不妥……"

她终于掀开车帘，对儿子说："回去。"

儿子不动。

她又说："回去，听阿母的话。"

儿子的嘴唇动了动，终于挤出几个字来。那声音很轻，但她听清了——他说的是汉话，是这几日她刚教的，是"少小离家老大回"。

她猛然放下车帘，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，用袖子死死捂住嘴，眼泪这才汹涌而出，湿了整条袖口。

南归的路走了三个月。

这一路她经过了许多地方，有些她认得，有些不认得。认得的那些也都变了样——陈留城外的那棵老槐树不见了，当年她在那儿系过秋千；洛阳的东观遗址上长满了野草，狐狸在残垣间出没；她家的老宅更是连地基都找不着了，只剩下半截石础，上面爬满了青苔。

她在石础前站了很久。天色向晚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荒草丛中。她蹲下去，用手摸了摸那石础——凉的，粗粝的，上面还有当年工匠刻的花纹，模模糊糊的，大约是朵莲花。

父亲曾在莲花旁教她写字。她记得那日写的是"归"字，父亲说这个字左边是"止"，右边是"帚"，意思是扫清道路回家去。她当时写得不耐烦，笔一歪，"帚"字少了一横。父亲也不恼，握着她的手补上那一横，说："琰儿记住，回家这件事，差一笔都不行。"

此刻她蹲在石础前，用手指在青苔上画了一个"归"字。画完了，她没站起来，就那么蹲着，额头抵着石础，像小时候趴在父亲膝上一样。

风从废墟间穿过，呜呜的，像一支远方的胡笳。

到邺城后，曹操为她指婚董祀。

那年轻人待她客气有余，亲昵不足。大约他也知道，这个女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，腾不出太多地方给一个新丈夫。两人同住一院，各安其分，倒也算相敬如宾。

只是每逢月圆之夜，蔡琰总要到院子里坐一坐。她也不做什么，就坐着，看月亮。南方的月亮比北地的亮一些、大一些，可她总觉得北地的月亮更近，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。当然她伸过手，什么也没摸着，只有夜风从指缝间漏过去。

有一回董祀半夜醒来，见她还坐在院中，便拿了一件披风给她搭上。她回头笑了笑，说："吵醒你了？"他摇摇头，在她身旁坐下，沉默半晌，忽然问："那边的月亮，是不是不一样？"

她愣住了。这是头一回有人问她"那边"的事。她想了很久，才轻轻说："那边的月亮底下，有两个孩子在睡觉。"

董祀没有说话，只是将她的手握了握。

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她的手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欢喜，也不是悲伤，像是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的人，忽然看见一盏灯。那灯未必能暖她，但至少，她知道自己还在这世上，还活着，还被人当个人。

建安十三年的秋夜，她写完《胡笳十八拍》的最后一个字，将笔搁在砚台上。

窗外那只孤雁不知何时已经飞远了，只剩下一片青灰色的天。她拿起那支胡笳，凑到唇边，轻轻吹了一声——那声音呜咽着飘出去，像一根线，细细的，越过院墙，越过城郭，越过千山万水，一直飘向北方。

她不知道那两个孩子能不能听见。

但她知道，月亮底下，无论南北，总有一个人在吹笳，总有一个人在听。

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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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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