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魏晋南北朝83 人文成就23

八、嵇  康

小传：

嵇康）223——262年），字叔夜，谯郡铚（今安徽宿县）人。“竹林七贤”之一。他崇尚老、庄，常讲养生服食的事，但富于正义感和反抗性。

他出身寒微，与后曹魏宗室联姻，官中敬大夫。由于拒绝与司马氏合作，抨击当代的虚伪礼法和趋炎附势之士，为司马昭所杀。

他在文学方面的成就主要是散文，作品见解精辟新颖，笔锋犀利。诗歌大部分是四言，风格比较清峻，但往往带有浓厚的消极思想。鲁迅曾辑校《嵇康集》，较为完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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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洛阳城外，打铁声歇（历史故事）】

洛阳城的暑气蒸腾如沸，竹林深处却还存着几分凉意。嵇康赤着上身，抡起铁锤，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条上，火星四溅，映着他额角的汗珠。向秀在一旁拉风箱，炉火把他的脸膛映得忽明忽暗。

“叔夜，山公的信。”向秀停下手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。

嵇康没有抬头，锤声未断。直到那块铁渐渐显出剑胚的形状，他才将铁钳一扔，接过竹简，就着炉火的光扫了几行。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
“他说什么？”向秀问。

“他要我去做官。”嵇康把竹简随手丢在砧板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响，“吏部郎。他举荐的我。”

向秀默然。他知道山涛与嵇康是多年至交，两人曾同游竹林，饮酒谈玄，形影不离。他也知道，山涛不久前刚升任大将军府从事中郎，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。

“你怎么回他？”

嵇康没有答话。他走到井边，提上一桶凉水，从头浇下。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滚落，在滚烫的石地上立刻蒸成白气。他抹了一把脸，望着远处洛阳城的轮廓，那一片灰蒙蒙的宫阙楼台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
“我小时候，母亲和兄长宠我，不逼我读经学。”嵇康忽然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，“后来读《老子》《庄子》，才知道人这一生，最要紧的是顺着自己的性子活。可这世道，偏偏不许人顺性子。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墙角的古琴上。那琴是蔡邕的遗物，他费了许多周折才得来，琴面上已有细密的裂纹，像他额上过早出现的皱纹。

“我写封信给他。”嵇康说。

向秀搬来几案，铺好素绢，研了墨。嵇康坐下，提笔，笔尖悬在绢面上方，久久不落。

他想起了许多事。想起阮籍——那位永远醉眼朦胧的好友，口中从不议论他人过失，却因饮酒太过，被礼法之士恨之入骨，幸得大将军庇护才免于祸。自己呢？自己连阮籍那份谨慎都没有，话多而直，疾恶如仇，见不得不平之事便要开口。这些年，得罪的人已经不少了。

他又想起自己那些不堪忍受的事——早起、正坐、写公文、陪俗人应酬、吊丧时强作悲容……每一样都像绳索，一根一根捆上来。他写不下去，搁了笔，起身踱到竹荫下。

“你猜他为什么荐我？”嵇康忽然问向秀。

“山公素来知你，许是想拉你出山，免遭祸患。”

嵇康笑了，笑意里带着苦涩：“他以为他是庖人，怕独自操刀割肉，要拉我这个人做祭师，一起沾那膻腥。可他忘了，祭师有祭师的去处，庖人有庖人的灶台。我若去了，两不相安。”

他重新坐下，笔落绢上，字迹如风扫竹叶，又急又劲——

“足下昔称吾于颍川，吾常谓之知言……”

他写着，眼前浮现出山涛的面容。那个宽厚、通达、长袖善舞的山巨源，那个曾与他一同在竹荫下抚琴长啸的山巨源。他们曾以为彼此是真正的知音，可现在他才明白，山涛所谓的“知”，是知道他可以在官场中周旋；而他所谓的“知”，是知道自己只能在竹林里终老。

写到“七不堪”与“二不可”时，他的笔锋更急。每写一条，就像从身上剥下一层枷锁。“卧喜晚起，而当关呼之不置，一不堪也。”“抱琴行吟，弋钓草野，而吏卒守之，不得妄动，二不堪也。”……写到“非汤武而薄周孔”时，他停了一下。这句话一旦写出去，便是与整个朝廷的道统为敌。可他毫不犹豫地落笔。

“刚肠疾恶，轻肆直言，遇事而发，此甚不可二也。”

向秀在一旁看着，忍不住低声说：“叔夜，这封信送出去，你和山公的旧日情分……”

“正因为是旧日情分，才要说得清楚。”嵇康搁下笔，吹了吹绢上的墨迹，“我不是怨他，也不是恨他。我只是告诉他——禹不逼伯成子高，孔子不向子夏借伞，诸葛孔明不强留徐庶入蜀。真正的相知，是知道对方的天性，不去勉强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取下那具古琴，随意拨了几个音。琴声清越，像涧水击石。

“我新失了母亲，兄长也去了。”他忽然低声说，“女儿十三，儿子才八岁，都还病弱。我现在只想守着这几间陋屋，教养他们长大。有浊酒一杯，弹琴一曲，平生之愿足矣。他若再逼我，便是要把我往沟壑里推了。”

竹影西斜，夕阳的余晖从叶隙间漏下，落在素绢上，那一个个字像被点着了似的，泛着金黄的光。嵇康把信折好，递给向秀。

“送去吧。顺便——就算作别。”

向秀接过信，却迟迟没有动身。他知道这封信送出之后，竹林里的酒，再也凑不齐三个人了。

嵇康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向铁砧，重新抡起了铁锤。叮当，叮当，那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，仿佛要把什么坚硬的东西，一下一下，砸进土里。

许多年后，刑场上，嵇康抚琴弹了一曲《广陵散》。曲终时他说：“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。”而他心里或许还想着一句话，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——

“既以解足下，并以为别。”

山涛收到信的那天，读罢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轻轻将竹简收入箱底。从此再未提起荐举之事。

而竹林里的风，依旧吹着。只是那几个喝酒弹琴的人，再没有到齐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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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嵇康著作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及释义】

嵇康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的原文：

康白：足下昔称吾于颍川，吾常谓之知言。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，何从便得之也？前年从河东还，显宗、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，事虽不行，知足下故不知之。足下傍通，多可而少怪；吾直性狭中，多所不堪，偶与足下相知耳。间闻足下迁，惕然不喜，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，引尸祝以自助，手荐鸾刀，漫之膻腥，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。

吾昔读书，得并介之人，或谓无之，今乃信其真有耳。性有所不堪，真不可强。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，外不殊俗，而内不失正，与一世同其波流，而悔吝不生耳。老子、庄周，吾之师也，亲居贱职；柳下惠、东方朔，达人也，安乎卑位，吾岂敢短之哉！又仲尼兼爱，不羞执鞭；子文无欲卿相，而三登令尹，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。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，穷则自得而无闷。以此观之，故尧、舜之君世，许由之岩栖，子房之佐汉，接舆之行歌，其揆一也。仰瞻数君，可谓能遂其志者也。故君子百行，殊途而同致，循性而动，各附所安。故有处朝廷而不出，入山林而不返之论。且延陵高子臧之风，长卿慕相如之节，志气所托，不可夺也。

吾每读尚子平、台孝威传，慨然慕之，想其为人。少加孤露，母兄见骄，不涉经学。性复疏懒，筋驽肉缓，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，不大闷痒，不能沐也。每常小便而忍不起，令胞中略转乃起耳。又纵逸来久，情意傲散，简与礼相背，懒与慢相成，而为侪类见宽，不攻其过。又读《庄》、《老》，重增其放。故使荣进之心日颓，任实之情转笃。此由禽鹿，少见驯育，则服从教制；长而见羁，则狂顾顿缨，赴蹈汤火，虽饰以金镳，飧以嘉肴，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。

阮嗣宗口不论人过，吾每师之而未能及；至性过人，与物无伤，唯饮酒过差耳。至为礼法之士所绳，疾之如仇，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。吾不如嗣宗之贤，而有慢弛之阙；又不识人情，暗于机宜；无万石之慎，而有好尽之累，久与事接，疵衅日兴，虽欲无患，其可得乎？

又人伦有礼，朝廷有法，自惟至熟，有必不堪者七，甚不可者二：卧喜晚起，而当关呼之不置，一不堪也。抱琴行吟，弋钓草野，而吏卒守之，不得妄动，二不堪也。危坐一时，痹不得摇，性复多虱，把搔无已，而当裹以章服，揖拜上官，三不堪也。素不便书，又不喜作书，而人间多事，堆案盈机，不相酬答，则犯教伤义，欲自勉强，则不能久，四不堪也。不喜吊丧，而人道以此为重，己为未见恕者所怨，至欲见中伤者，虽瞿然自责，然性不可化，欲降心顺俗，则诡故不情，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，如此五不堪也。不喜俗人，而当与之共事，或宾客盈坐，鸣声聒耳，嚣尘臭处，千变百伎，在人目前，六不堪也。心不耐烦，而官事鞅掌，机务缠其心，世故繁其虑，七不堪也。又每非汤、武而薄周、孔，在人间不止此事，会显世教所不容，此其甚不可一也。刚肠疾恶，轻肆直言，遇事而发，此甚不可二也。以促中小心之性，统此九患，不有外难，当有内病，宁可久处人间邪？

又闻道士遗言，饵术黄精，令人久寿，意甚信之。游山泽，观鱼鸟，心甚乐之。一行作吏，此事便废，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！

夫人之相知，贵识其天性，因而济之。禹不逼伯成子高，全其节也。仲尼不假盖于子夏，护其短也。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，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。此可谓能相终始，真相知者也。足下见直木必不可为轮，曲者不可为桷，盖不欲以枉其天才，令得其所也。故四民有业，各以得志为乐，唯达者为能通之，此足下度内耳。不可自见好章甫，强越人以文冕也；己嗜臭腐，养鸳雏以死鼠也。吾顷学养生之术，方外荣华，去滋味，游心于寂寞，以无为为贵，纵无九患，尚不顾足下所好者。又有心闷疾，顷转增笃，私意自试，不能堪其所不乐。自卜已审，若道尽途穷则已耳。足下无事冤之，令转于沟壑也。

吾新失母兄之欢，意常凄切。女年十三，男年八岁，未及成人，况复多病，顾此悢悢，如何可言！今但愿守陋巷，教养子孙，时与亲旧叙阔，陈说平生。浊酒一杯，弹琴一曲，志愿毕矣。足下若嬲之不置，不过欲为官得人，以益时用耳。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，不切事情，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。若以俗人皆喜荣华，独能离之，以此为快，此最近之，可得言耳。然使长才广度，无所不淹，而能不营，乃可贵耳。若吾多病困，欲离事自全，以保余年，此真所乏耳。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！若趣欲共登王途，期于相致，共为欢益，一旦迫之，必发其狂疾。自非重怨，不至于此也。

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，欲献之至尊，虽有区区之意，亦已疏矣。愿足下勿似之。其意如此。既以解足下，并以为别。嵇康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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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本文通过对山涛中途变节而和当权者同流合污行径的揭发，反复表示自己不愿为官的坚决意志，和对司马昭阴谋篡魏的不满，以及对虚伪的礼教和礼法之士的蔑视。

在本文中，作者善于运用典故和喻证，来证明自己的论点，做到明白剀切形象鲜明。全篇文笔锋利洒脱，极尽辛辣讽刺，喜笑怒骂之能事，具有强烈的战斗性。

但文中所宣扬的“委运任化”、“寂寞无为”的思想和作者那种放荡不拘的生活作风是消极的，应作具体分析批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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