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 魏晋南北朝85 人文成就25

十、陆  机

小传：

陆机（261—303年），字士衡，吴郡（今江苏吴县）人。他出身于东吴的世族大家，祖父陆逊为吴丞相，父陆抗为吴大司马。

吴灭亡后，机入晋，退居旧里，闭门勤学，达十余年。晋武帝太康末，与第陆云入洛阳，以文章为当时的士大夫所推重，被辟为祭酒，累迁太子洗马、著作郎。

后成都王司马颖等讨长沙王司马乂，认命为后将军、河北大都督。战败，被诬遇害，年四十三。

他的诗现存一百另四首，多于同时期各作家，在当时文坛上地位较高。但作品大都内容空虚，感情贫乏，又多因袭模拟，雕琢排偶。

他的《文賦》在我国文学理论的发展上有一定贡献。现存《陆士衡集》十卷。

---

【西窗明月（历史故事）】

安寝北堂上，明月入我牖。

照之有余辉，揽之不盈手。

北堂的夜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陆机半卧在榻上，看着月光从窗牖间斜斜地漫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他伸手去接，月光从指缝间漏下，却仿佛能掬起些什么——那是祖父的甲胄，父亲的旌旗，还有吴宫最后一夜的钟鼓声。

窗外有凉风绕过曲房，带着几分秋的萧瑟，高柳上寒蝉断断续续地鸣叫，叫得人心头发紧。

他想起太康末年的洛阳。那时他和弟弟陆云初入京师，张华见了他们兄弟，竟激动得如同见了什么稀世珍宝，说"伐吴之役，利获二俊"。

当时他多得意啊，以为凭着陆家的门楣、自己的才名，这仕途便如洛阳道上的春柳，伸手便折得下一枝。如今想来，那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
太子洗马、著作郎，一个又一个清要的官职，像月光照在身上，亮是亮的，却终究"揽之不盈手"。

"兄长又未眠？"陆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带着几分担忧。

陆机回过神来，望着门口那个消瘦的身影，想起父亲临终前将弟弟托付给自己的模样。他轻轻摇头："只是想起些旧事。云弟，你说我们入洛这许多年，可曾真的得到过什么？"

陆云沉默片刻，走进屋来，在榻边坐下："兄长何必自苦？今日司马颖任命你为后将军、河北大都督，这可是实权……"

"实权？"陆机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，"成都王待我以虚名，授我以重兵，可那些河间王、长沙王的人马，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？你看这洛阳城，像不像当年建业的模样？"

像的。一样的宫阙巍峨，一样的冠盖如云。可他记得太清楚了——天纪四年，晋军破城的那一天，他扶着年迈的母亲仓皇出逃，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。那时他十九岁，以为只要闭门苦读十几年，便能在新的朝廷里为陆家重新挣回一份荣光。可他忘了，在那些中原世族眼里，他们终究是"亡国之余"。

"游宦会无成，离思难常守。"陆机低声吟诵着自己新拟的句子，声音渐渐低下去，"云弟，这首诗我本是拟《明月何皎皎》的。那原诗有人说是思妇望夫，有人说是游子思乡，可依我看，都是说一个人独对明月时的孤寂罢了。"

陆云望着兄长清癯的面容，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建业，每到月夜，兄长便拉着自己爬上藏书阁的屋顶，指着长江说："你看，这江水到了月下，便分不清哪里是吴，哪里是晋了。"那时兄长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，如今却蒙了一层厚厚的尘。

"兄长，"陆云握住他的手，"若实在艰难，不如我们辞官归隐，回吴郡去？"

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，吹得高柳上的寒蝉又尖叫起来。陆机望着那轮月亮，月光正好照在他新换的甲胄上，冷森森地泛着光。那是司马颖赐给他的，说是"大都督之服"。

"回不去了。"他轻轻抽出手，站起身来，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作响，"明日便要出兵讨长沙王。云弟，你替我收着那卷《文赋》的手稿，若我……若有不测，便将它埋在建业的老宅杏树下。"

陆云猛地站起来："兄长何必说这般不祥之语！"

陆机却只是望着窗外，那轮明月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薄云遮住了一半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，冷冷地看着人间。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那些古诗，那些游子、思妇，那些在月光下辗转反侧的人。原来千百年过去了，面对同一轮明月时的心境，竟是一样的。

"去吧。"他摆了摆手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"让我再坐一会儿。"

陆云走了，屋子里又只剩下月光和陆机一个人。他重新躺下来，闭上眼睛，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——建业城外的长江，月下波光粼粼，祖父的楼船沿着江岸一字排开，父亲站在船头，白甲如雪。

"原来我一生都在水中央。"他对着满屋的月光，喃喃地说。

寒蝉又叫了一声，然后永远地沉默了。

---

【附：陆机诗作及释义】

《拟明月何皎皎》

原诗：

安寝北堂上。明月入我牖。照之有余辉。揽之不盈手。凉风绕曲房。寒蝉鸣高柳。踟蹰感节物。我行永已久。游宦会无成。离思难常守。

---

释义：

对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《明月何皎皎》以及陆机的《拟明月何皎皎》二首诗，一向有二种说法：一种认为二首诗都是写思妇闺中望夫之词；

另一种认为二首诗都是写游子久客思妇之词。而历代文人每每以思妇、游子自比仕途遭遇的情况也是很多的。

---

十一、左  思

小传：

左思（250—305年），字太冲，临淄（今山东临淄县）人。他是太康时代有较高成就的诗人，但由于出身寒门，仕进很不得意，因此对当时门阀世族霸持政权的现实感到非常不满。

在一部分诗作中反映了这种不合理的现象，同时也表现了他蔑视权贵的反抗情绪。他的诗风格雄浑，语言遒劲，绝少雕饰，大都充满了积极浪漫主义精神。

《咏史》八首是他的代表作，《娇女诗》对后世摹状小儿女的诗作有一定的影响，此外《三都賦》也是名篇。

---

【酒与剑（历史故事）】

荆轲饮燕市，酒酣气益震。

哀歌和渐离，谓若傍无人。

洛阳的酒肆，傍晚时分最热闹。

左思坐在角落里，面前一壶浊酒，半盏残灯。他刚写完《咏史》的第六首，墨迹未干，那些字还带着几分酒气，在纸上张牙舞爪。窗外传来达官贵人的车马声，辚辚地碾过青石板，像碾过谁的脊梁。

"听说了么？潘岳又升了。"隔壁桌上有人压低了声音，"贾谧那帮人，如今可是权倾朝野，连石崇都要让他三分。"

"那是自然，"另一人嗤笑道，"潘岳见了贾谧的车尘，都要望尘而拜。这世道，你若姓得一个好姓，便生来高人一等。你若姓得不好……"

那人没说完，但左思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姓左，临淄左氏，算不得寒门，却也绝非高门。二十年前他初入洛阳时，便因这姓氏碰了一鼻子的灰。

陆机、潘岳那些人谈笑风生，他站在旁边，连句话都插不上。后来他闭门十年，写出一篇《三都赋》，洛阳纸贵，人人都说左太冲才高八斗。

可才高八斗又如何？那些门阀子弟见他，照样是眼高于顶，仿佛他不过是杂耍的伶人，偶然博得一声喝彩罢了。

他举起酒壶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。烛火跳动，将他枯瘦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晃一晃的，像个沉默的囚徒。

"太冲兄又在独饮？"

左思抬头，见是张载，便示意他坐下。张载是安平人，家世也不好，两人同病相怜，常在酒肆中消磨长夜。

"你猜我今日在贾谧府上见了什么？"张载坐下，自己倒了杯酒，"他府中养了二十四个文人，号称'二十四友'。潘岳、石崇、陆机、陆云……全都在列。

那些人围着贾谧，像苍蝇围着腐肉。贾谧说一句诗好，他们便争着和；贾谧说一句天气凉，他们便抢着添衣。"

左思没有接话。他曾收到过贾谧的邀约，但他拒绝了。那些人的诗会他去过一次，满座锦衣玉带，人人谈着祖上的功业，仿佛这天下是按姓氏分的。

他坐在那里，写了几首咏史诗，写荆轲、写高渐离，写那些在燕市街头酒酣高歌的布衣。座中有人冷笑："左太冲好大的气魄。"他不答，只是把酒杯重重一放，起身便走。

从此再没去过。

"我在写一首新诗，"左思忽然说，"咏史，第七首。"

他取出一张新纸，在灯下铺开。张载凑过来看，只见他写道："主父宦不达，骨肉还相薄。买臣困樵采，伉俪不安宅……"

"主父偃？朱买臣？"张载念道，"都是起于寒微之人。"

"还有陈平、司马相如。"左思蘸了蘸墨，继续写，"四贤岂不伟，遗烈光篇籍。当其未遇时，忧在填沟壑。"

他的笔越写越快，字迹有些潦草，像压抑了多年的潮水终于找到出口。张载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把被布裹着的剑——布面上绣着锦绣文章，可内里是铁，是淬过火的、一拔出来便要见血的铁。

"英雄有迍邅，由来自古昔。"左思写完最后一句，把笔一掷，仰头饮尽杯中残酒，"何世无奇才，遗之在草泽。"
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是贾谧的车队经过，前呼后拥，火把照得半条街如同白昼。酒肆里的人都站起来，挤到窗边去看。左思没有动，他只是慢慢地，将新写的诗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
"太冲，"张载轻声说，"你不去看看？"

"看什么？"左思望着窗外那片被火把映红的夜空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，像酒，像剑，又像燕市街头那场无人敢靠近的醉歌，"那些人的富贵，在我看来不过埃尘。我虽贫贱，却重如千钧。"

他站起来，从角落里拿起自己的长剑——那是一把旧剑，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，是他少年时从临淄带出来的。他推开门，走进洛阳的夜色里。

火把的光从他身侧流过，那些车马、那些华服、那些高高在上的面孔，都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滑开。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一步一步，踏在青石板上，踏在这个以姓氏论尊卑的世界上。

"高眄邈四海，豪右何足陈。"他低声念着，仰起头，看见夜空中疏疏落落的几颗星。

那些星光很淡，却照得很远。远到临淄的旧宅，远到燕市的酒肆，远到千百年后，还有人会记得那个在洛阳街头独自饮酒、写诗、拔剑的人。

他走过去了。身后是权贵们的车马喧阗，身前是茫茫的黑夜。

剑在鞘中，微微地响。

---

【附：左思作品及释义】

《咏史》其六

原诗：

荆轲饮燕市，酒酣气益震。

哀歌和渐离，谓若傍无人。

虽无壮士节，与世亦殊伦。

高眄邈四海，豪右何足陈。

贵者虽自贵，视之若埃尘。

贱者虽自贱，重之若千钧。

---

释义：

本篇通过对荆轲慷慨高歌，睥睨四海精神的歌颂，表示对权贵的蔑视。

全诗善于运用比兴，诗人以荆轲和高渐离的历史事实来表达自己的情怀。

---

《咏史》其七

原诗：

主父宦不达，骨肉还相薄。

买臣困樵采，伉俪不安宅。

陈平无产业，归来翳负郭。

长卿还成都，壁立何寥廓。

四贤岂不伟，遗烈光篇籍。

当其未遇时，忧在填沟壑。

英雄有迍邅，由来自古昔。

何世无奇才，遗之在草泽。

---

释义：

这首诗通过主父偃等四人早年不得意的事实，感叹历朝贤才遭遇常常困顿的史实，以寄寓自己不得志的愤慨心情。

诗人善于运用借古喻今，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。

---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