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魏晋南北朝88 人文成就28

十三、陶渊明2

【归去来兮（历史故事）】

义熙元年十一月末，彭泽通往柴桑的官道上，一辆牛车缓缓行着。

赶车的老汉回头望了望车上那人，见他仰面躺着，宽大的衣袖覆在脸上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在哭。老汉不敢多问，只挥动鞭子，催着老牛快走。牛却不肯急，一步一顿，车轮碾过昨夜积下的薄霜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陶渊明其实醒着。衣袖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忽明忽暗，他知道那是路旁的枯树在头顶交替掠过。三十年了，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，每一次都以为自己会走得更远——走到京城去，走到能施展抱负的地方去。可每一次，又都折返回来，像一只认不得路的鸟，在樊笼里撞来撞去，最终还是要回到这片旧林。

牛车突然停住了。老汉"吁"了一声，跳下车辕："先生，前头岔路，往哪边走？"

陶渊明掀开衣袖坐起来。晨光熹微，山间雾气尚未散尽，两条路在眼前分岔。一条是官道，平坦宽阔，通向郡城；一条是小径，荒草没膝，通往南山脚下几间草屋。

他望着那条小径，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出仕那天。也是清晨，也是雾霭蒙蒙。他背着行囊站在岔路口，母亲送出来，倚着门框说："若是做不惯，便回来。"他那时年轻气盛，笑着说："怎会做不惯？"母亲没有答话，只替他紧了紧衣领。

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了。

"走小路。"他跳下车，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老汉，"车就送到这里。"

老汉接了钱，又看看那条荒草萋萋的小路，欲言又止，终于调转牛车走了。陶渊明独自站在路口，风从山坳里吹来，撩起他的衣袍。他深吸一口气——那风里有枯草的气味，有泥土的气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松树的清香。

他挽起袍角，踏上了小径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转过一个山嘴，远远望见自家屋舍时，他忽然跑了起来。衣袍被荆棘勾住，他索性撕了。鞋底磨穿了，他干脆脱了赤着脚。四十三岁的人了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像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家门。

最先迎出来的是老仆阿诚。阿诚本是父亲在世时的书童，如今也满头白发了。他扶着门框，愣愣地看了半天，忽然"哎哟"一声，趔趄着奔出来："郎君！郎君回来了！"

屋里一阵响动。妻子匆匆系着围裙出现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半截柴火。小儿子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，黑亮的眼睛瞪得滚圆。陶渊明站住了，气喘吁吁地望着他们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
"回来就好。"妻子走过来，接过他手里那个破旧的行囊，"进屋吧。"

她转身时，陶渊明看见她鬓角的白发，比上回离别时又多了几根。他心里一酸，弯腰抱起跟在脚边打转的小儿子。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，小手摸着他下巴上乱蓬蓬的胡须："阿爷，你的胡子比上次更扎人了。"

堂屋里果然摆着酒，是妻子听说他辞了官，特地温着的。陶渊明给自己斟了一杯，又倒了一杯，洒在门槛外——敬天地，也敬这些年误入歧途的自己。酒入喉时，他抬眼望向窗外。院子里三径荒了，杂草丛生，但那几株他离家前手植的松树还在，青苍苍地挺着。菊也还在，虽过了花期，枯枝上还挂着几片干卷的花瓣，风一吹，簌簌地响。

他端着酒杯走到院中，摸着那株最老的松树。树皮皴裂，粗糙地硌着掌心。当年他栽下它时，才不过齐腰高。如今树冠已经荫蔽了大半个院子。他靠在树干上，仰头望天。云在远处山岫间浮着，看不出要往哪里去，只管悠悠地飘着。几只鸟从头顶飞过，绕了一圈，又落回屋檐下的旧巢里。

日影西斜的时候，他扶着松树缓步踱到屋后。坡下是一湾清溪，水声潺潺，一年到头都不曾断过。溪边几株桃树光秃秃的，枝桠指向天空，像瘦骨嶙峋的手指。妻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，站在他身后轻声说："开春了，我让阿诚把那片地翻了，种些菜蔬。"

陶渊明点点头，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鬓发斑白，眼角皱纹深深，早已不是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。可他忽然笑了，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。

"你笑什么？"妻子问。

他指着水中那个影子："我笑我走了三十年，才走回这溪边来。"

那天夜里，家里竟热闹起来。邻村的几个旧友闻讯赶来，挤在堂屋里，就着油灯喝酒说话。有人说朝中又换了新贵，有人说某某门阀又兼并了多少良田。陶渊明听着，只是喝酒，并不接话。酒过三巡，有个年轻的后生红着脸问他："先生从前做官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"

满屋忽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望着他。

陶渊明端着酒杯想了想，说："我原以为，袖子宽大些，就能装下天下。后来才知道，天下的东西太多，袖子装不下的。"

众人沉默。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，细细的，无声地落在院子里那株松树上。陶渊明起身推开窗，伸手接住几片雪花。雪在掌心化得很快，只剩一点凉意。

"罢了。"他转过身，对着满屋子的人笑了笑，"今日不说这些。说些高兴的——来年春上，我要在南山脚下种豆子。你们若得闲，来帮我锄草。"

笑声重新响起来。酒又添了几轮，直到夜深，众人才散了。陶渊明送客到柴门口，雪已经停了，云破月来，照得院中一片银白。他站在月下，忽然高声吟道——

"归去来兮，田园将芜胡不归——"

声音在空山间回荡，惊起了宿鸟，扑棱棱飞向月色深处。他望着鸟的影子融进夜空，忽然觉得，自己也成了一只鸟，终于飞出了那个关了自己三十年的笼子。

月亮升到中天时，他回到书房，在灯下铺开素笺，蘸饱了墨。窗外溪水淙淙，松风阵阵。他提笔写道——

"已矣乎！寓形宇内复几时，曷不委心任去留？"

笔落处，墨迹淋漓。他搁了笔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扇。夜风涌入，吹得灯焰摇曳。他望向南山的方向，山影如墨，沉沉地卧在天地之间，像一个亘古的许诺。

这一回，他不再问归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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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陶渊明作品《归去来兮辞》及释义】

原辞：

归去来兮，田园将芜胡不归？既自以心为形役，奚惆怅而独悲？悟已往之不谏，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，觉今是而昨非。舟遥遥以轻飏，风飘飘而吹衣。问征夫以前路，恨晨光之熹微。乃瞻衡宇，载欣载奔。僮仆欢迎，稚子候门。三径就荒，松菊犹存。携幼入室，有酒盈樽。引壶觞以自酌，眄庭柯以怡颜。倚南窗以寄傲，审容膝之易安。园日涉以成趣，门虽设而常关。策扶老以流憩，时矫首而遐观。云无心以出岫，鸟倦飞而知还。景翳翳以将入，抚孤松而盘桓。归去来兮，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，复驾言兮焉求？悦亲戚之情话，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余以春及，将有事于西畴。或命巾车，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寻壑，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，泉涓涓而始流。善万物之得时，感吾生之行休。已矣乎！寓形宇内复几时，曷不委心任去留？胡为乎遑遑欲何之？富贵非我愿，帝乡不可期。怀良辰以孤往，或植杖而耘耔。登东皋以舒啸，临清流而赋诗。聊乘化以归尽，乐夫天命复奚疑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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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本篇是作者辞去彭泽令后初归家时所作，写归家时的愉快心情和隐居的乐趣。

辞賦纯朴自然，感情深厚，形象鲜明，表现出朴素自然美和辞人不愿与黑暗现实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，是有一定的进步意义的。

但辞的结尾“聊乘化以归尽，乐夫天命复奚疑”这种“委运乘化”的消极态度，是错误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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