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魏晋南北朝89 人文成就29

十三、陶渊明3

【桃花源（历史故事）】

东晋太元年间，江州郊外，天刚蒙蒙亮。

渔人老廖蹲在溪边系紧草鞋，顺手把昨夜补好的渔网甩上肩头。水面浮着薄雾，他撑开竹篙，小船悠悠离岸，像一片叶子滑进青灰色的晨光里。

这一带溪流他闭着眼都能数清弯道，可今日不知怎的，篙子拨开水草，绕过一道石滩，再抬头时，两岸的杂树全不见了。

——满眼是桃花。

密密匝匝，从水边一直铺到半山腰，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，像谁把一整片晚霞裁碎了洒在枝头。风一过，花落如雨，飘进船舷，落在水面，顺着涟漪打转。老廖怔住了，手中竹篙忘了划，船顺着水流缓缓前行。他活了大半辈子，从没见过这样纯粹的桃林——没有一棵杂树，树下芳草鲜嫩得发亮，空气里浮着一股甜丝丝的香。

他猛吸一口气，心跳快了半拍。这地方他从未来过，可溪水认得路似的，载着他往更深处走。

桃花林走到尽头，溪水撞上一座山。山脚有个小洞口，窄窄的，隐隐透出光来。

老廖把船系在石头上，猫腰钻了进去。起初只能侧身挤，石壁蹭得他肩头生疼，走了二三十步，忽然身子一轻——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平旷的土地。

他揉了揉眼睛。

田畴整齐如棋盘，水渠沿着阡陌蜿蜒流淌，桑树成行，竹影婆娑，几方池塘映着天光，屋舍错落，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。鸡在篱边刨食，狗趴在门槛上打盹，远处有人吆喝牛耕，女人蹲在溪石上洗衣，棒槌声一下一下，清脆而安稳。

老廖站在田埂上，脚底是松软的泥土，鼻尖是稻花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破草屋，漏雨的屋顶，妻子愁眉的脸，去年交不上赋税时里正踢翻的那张桌子。这里的人——老人捋着白胡子下棋，孩童追着蜻蜓跑过田埂，他们的衣裳粗朴，可每一张脸上都没有惶惶的神色。

他正发愣，身后传来一声惊呼。

一个扛锄头的汉子瞪着他，锄头差点脱手:“你……从何处来？”

老廖结结巴巴说了来路。汉子脸色变了，拉着他往村里走，一路喊:“来了外人！来了外人！”

门吱呀打开，一屋子人围上来，老的少的，男的女的，目光里有惊，有奇，还有小心翼翼的欢喜。一位白发老翁端出陶碗，倒上黄酒，又吩咐儿媳杀鸡。灶膛的火噼啪响起来，香味很快漫了满屋。

席间，老翁端着酒碗，手微微发抖:“我们祖上是秦时人，为避战乱，带着妻儿乡邻躲进这里。外面……如今是什么年月了？”

老廖吞下一口鸡肉，答:“晋。”

“晋？”老翁皱眉，“秦之后，不是汉么？”

“汉早亡了，后来三国，再后来……”

老廖把五胡乱华、晋室南渡、这些年打仗、征税、饿殍遍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满屋人听得愣住，碗筷搁下，有人叹气，有人低头抹眼角。

老翁沉默良久，拍拍老廖的肩:“不说了，喝酒。”

此后几天，老廖被轮流请到各家，顿顿有酒有肉。他睡在铺了厚厚干草的床上，夜里听见蛙鸣和风声，觉得像做梦。

走的那天，村里人送到山口。老翁拉住他的手，目光恳切:“出去……莫对人讲。”

老廖点头，转身钻进洞口。小船还在，他沿着溪水往回撑，每过一处弯道，便在岸边石头上刻一道记号。

到了郡城，他直奔太守府。

“大人！下官发现一处世外之地……”

太守捋着胡子听完，眼中精光一闪:“带路。”

可这一次，船顺着原路走了整整一天，桃花林消失了，山也消失了，只有莽莽苍苍的野树和水草。那些刻痕的石头——他一块一块摸过去——全成了光秃秃的圆卵石。

太守骂他戏弄官差，摔袖而去。老廖蹲在溪边，捧起水泼在脸上，忽然笑了。

后来听说南阳有个叫刘子骥的读书人，听了这故事，兴致勃勃地备了干粮和船，说要去找。可走到半路染了病，没几天就没了。从此，再没人提桃花源的事。

只有老廖偶尔在月夜撑船出溪，会停在某处水面上，望着两岸寻常的杂树和荒草，发很久的呆。风过时，他恍惚又闻见了那股桃花的香，甜丝丝的，若有若无。

可他再也没去过。

因为他知道，有些地方，只能遇见一次。就像有些人，一辈子只能在梦里回到那个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的清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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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桃花源记》及释义】

原文：

晋太元中，武陵人捕鱼为业。缘溪行，忘路之远近。忽逢桃花林，夹岸数百步，中无杂树，芳草鲜美，落英缤纷。渔人甚异之，复前行，欲穷其林。

林尽水源，便得一山，山有小口，仿佛若有光。便舍船，从口入。初极狭，才通人。复行数十步，豁然开朗。土地平旷，屋舍俨然，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，鸡犬相闻。其中往来种作，男女衣着，悉如外人。黄发垂髫，并怡然自乐。见渔人，乃大惊，问所从来。具答之。便要还家，设酒杀鸡作食。村中闻有此人，咸来问讯。自云先世避秦时乱，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，不复出焉，遂与外人间隔。问今是何世，乃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。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，皆叹惋。余人各复延至其家，皆出酒食。停数日，辞去。此中人语云：“不足为外人道也。”

既出，得其船，便扶向路，处处志之。及郡下，诣太守，说如此。太守即遣人随其往，寻向所志，遂迷，不复得路。

南阳刘子骥，高尚士也，闻之，欣然规往。未果，寻病终，后遂无问津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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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《桃花源诗并记》是陶渊明晚期的作品，这里只选用“记”的部分。

东晋末年，政治极端腐败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十分尖锐，北方各族政权不时南侵，使整个社会动荡不安，人民生活十分困苦，连陶渊明自己也过着“耕植不足以自给”的生活。

《桃花源记》提出了“桃源”式的社会理想，反映了当时人们希望那种没有压迫、剥削的自给自足的自由生活，启发人民认识封建社会的黑暗，鼓舞人们反抗不合理的现实制度。

但由于它不能把人们从不满现实引向改变现实的斗争，只能把人们引向逃避现实的幻想，所以从现在来认识，这种态度是消极的。

全文根据当时陶渊明的家乡江州一带人民为生活所迫而“逃亡去就，不避幽深”（《晋书•刘毅传》）的事实，加以想象，虚构而成，与当时社会作鲜明对照，通过寓意批判当时的现实；

文中又以真人间于虚构情节之中，虚实相间，用以加强它的艺术的真实性；文章以不长的篇幅叙述了一段引人入胜的完整的情节，且用意深刻；

全文用语简洁、自然，却描述得十分生动、细致，特别是桃源胜境内外的描写，自然而奇特，清雅而壮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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