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魏晋南北朝90 人文成就30

十四、《搜神记》

【《董永与织女》（历史故事）】1

（一）

东汉末年，天下动荡，群雄逐鹿。中原大地战火连绵，百姓流离，饿殍遍野。但在青州千乘县境内，因地处偏乡，未遭兵祸，倒还保留着一派农耕安然的旧日景象。

千乘县东二十里，有一个叫董家坳的小村落，村中只有二三十户人家，都是耕田织布的农户。村东头住着一户董姓父子，父亲董老翁，年过六旬，白发苍苍，背脊佝偻如弓；儿子董永，年方二十五岁，身材颀长，面容清瘦，一双眼睛却格外沉静明亮。

董永的母亲在他七岁那年便因一场风寒不治而亡，从那以后，董老翁便既当爹又当娘，一把屎一把尿地将儿子拉扯大。待到董永成年，老翁的身子骨却一日不如一日，腿脚渐渐不灵便，腰也直不起来了。

董永侍奉父亲极尽孝道。每日天不亮便起身，先给父亲烧好热水，端到床前服侍他洗漱，再煮上一锅稠稠的米粥，拌上几片咸菜，亲手喂父亲吃完。待父亲安顿妥当，他才扛起锄头下田。

因父亲无人照看，董永便用家中那辆破旧的鹿车——两个木轮子上架一块平板，平时用来运粮拉柴——将父亲抱上车，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，再盖一条半旧的麻布被，然后拉着车缓缓走向田间。

到了田头，他寻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槐树，将鹿车停在树荫下，让父亲靠着树干坐得舒舒服服，又把水罐放在触手可及之处，这才卷起裤腿，赤脚踩进水田里，弯腰插秧、锄草、引水。

日头毒辣时，他每隔半个时辰便从田里上来，擦一擦手上的泥水，将水罐递给父亲润喉；若是起了凉风，他又赶忙从车底抽出备好的破袄，给父亲披上。村人见了，无不叹息，有老妇人抹着眼泪说："董家这孩子，心比针尖还细，孝比海还深啊。"

董永却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他常对父亲说："阿爹，你养我长大，我养你终老，天经地义。"董老翁坐在槐树下，眯着眼看儿子在田里劳作的身影，浑浊的老眼里总闪着泪光。

父子二人就这样相依为命，虽一贫如洗，粗茶淡饭，但日子平静安详。

然而祸福无常，天不遂人愿。那一年的秋天，稻谷刚收尽，北风初起，董老翁受了风寒，一病不起。起初只是咳嗽，董永去镇上抓了几副草药，煎了喂父亲喝，却不见好转。没过几日，老翁的咳嗽越来越重，连胸肋都咳得生疼，饭也吃不下了，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草榻上。

董永急得日夜不合眼，守在床前，一会儿用湿布敷父亲的额头退热，一会儿煮了稀粥一勺一勺喂，可老翁连咽都咽不下去了。董永又跑到镇上请大夫，那大夫来瞧了一眼，便摇头道："年纪大了，元气已尽，还是早些准备后事吧。"

董永听到这话，如遭雷击，扑通一声跪在床前，握着父亲枯瘦如柴的手，泪如雨下："阿爹，你再撑一撑，儿子去求别的大夫，总有办法的……"

董老翁费力地睁开眼，望着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："永儿……阿爹这辈子……没什么能留给你的……只有这间破屋和几亩薄田……你……你好好的……"话未说完，那只枯手便从董永掌中滑落，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再无声息。

董永伏在床边，哭得撕心裂肺。秋风吹动破窗纸，呜呜作响，像是也在一旁哀泣。

（二）

父亲走了，但后事总要办。

董永翻遍家中所有箱柜，把每一个角落都搜刮干净，最后拢出来的只有一罐粗盐、半袋陈米和二十三枚五铢钱。这点钱，连一口最薄的白皮棺材都买不起，更别提买墓地、请人抬棺了。

他又去村中挨家挨户借钱。村人虽同情他，可大家都穷得叮当响，你三枚、他五枚地凑了一些，但也远远不够。董永站在自家空荡荡的院子里，望着草席上盖着破被的父亲遗体，心中一片冰凉。

那天夜里，他独自坐在院中的石碾上，望着满天寒星，从深夜坐到天明，一动不动。晨光初露时，他站起身来，做了决定。

他把家中那几亩薄田托付给邻家老伯代管，把父亲生前穿过的几件旧衣整整齐齐叠好，放进木箱里锁上。然后他洗了一把脸，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衣，步行二十里，来到了镇上最富裕的傅员外府上。

傅员外名傅华，家中良田千亩，庄园巍峨，奴仆成群，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富户。董永站在朱漆大门前，深吸一口气，扣响了门环。

门房进去通报后，董永被引进了前厅。傅员外年约五十，方面大耳，穿一袭绸缎长袍，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。他打量了董永一番，见这年轻人虽然衣衫破旧，但身板挺直，眉目端正，不像那等油滑之徒，便问："你是何人？找我何事？"

董永上前一步，双膝跪地，重重叩了一个头，声音哽咽却清晰地说："小人董永，千乘县人。父亲新丧，家中贫寒，无钱安葬。小人愿自卖为奴，终身侍奉员外，只求员外先借银一万文，容小人办完丧事。日后小人便是员外的人了，做牛做马，绝无半句怨言。"

说罢，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卖身契，双手举过头顶。那契纸上墨迹未干，字迹虽粗拙却一笔一划，显然是认真写就的。

傅员外接过卖身契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跪得笔直的年轻人。他做了一辈子买卖，见过不少人为了银子跪在他面前，有哭天喊地的，有磕头如捣蒜的，也有拿了钱便翻脸不认人的。但董永不一样——他虽然眼中含泪，却没有一丝谄媚乞怜之色，反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沉静与坚定。

傅员外沉吟片刻，放下茶盏，慢慢道："你且起来说话。"

董永依言起身，垂手立在堂下。

傅员外又问："你父亲生前做什么营生？"

"回员外，家中只有几亩薄田，父子二人耕种过活。"

"你母亲呢？"

"母亲早亡，是父亲一手将小人拉扯成人。"

傅员外点了点头，叹了口气："我听说千乘县东有个董家坳，村里有一个董姓后生，下地时用鹿车载着父亲，放在田头照看，数年如一日。可是你？"

董永低声道："正是小人。"

傅员外站起身，走到董永面前，将他仔仔细细看了半晌，然后回头对管家说："取一万文钱来，用布袋子装好。"

管家应声而去。不多时，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便提了上来。傅员外亲自提起布袋，放到董永手中，郑重地说："这一万钱，是我送你的，不是借的。你且拿去安葬父亲，三年孝期满了，你若愿意来我府上，我自然收留；你若有了别的出路，也不勉强。至于这张卖身契——"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，三两下撕成碎片，"我用不着。"

董永愣在当地，双手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铜钱，只觉得掌心发热，眼眶发酸。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，额头重重叩在地砖上，闷声道："员外的恩德，董永今生今世、来生来世都无法报答。三年孝满，董永必定前来，任凭员外差遣，绝不敢有一日懈怠！"

傅员外将他扶起来，拍拍他的肩："去吧，让你爹入土为安。"

（三）

董永回到家中，用那一万文钱买了上好的柏木棺材，请了村中几位精壮后生帮忙抬棺，又请了道士做了三天法事，将父亲安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，与母亲葬在一处。墓碑是他亲自选的青石，用凿子一字一字刻下"先考董公之墓"，刻得极深极用力，手指磨出了血泡也不停。

丧事办完，他并没有回那间空荡荡的老屋，而是在父亲墓旁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，铺一层干草当床，盖一件破袄御寒，开始守孝。

这三年里，他每日只吃两顿粗粮，绝不沾半点荤腥；每朝夕两次到坟前上香祭拜，风雨无阻；每逢初一十五，他便将坟头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，用新土培高坟堆。村人路过山坡，远远看见他清瘦的身影佝偻在坟前，无不唏嘘感叹。

寒冬腊月，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草棚上，冻得他浑身发抖；盛夏酷暑，蚊虫如麻，叮得他满身红包。可他从无一日懈怠，从无一句怨言。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坐在坟前，对着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，像是父亲还在身边一样，说说田里的庄稼，说说村中的琐事，说着说着，眼角便湿了。

三年光阴，就在这样的日日夜夜中悄悄流过。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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