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魏晋南北朝91 人文成就31

十四、《搜神记》

【《董永与织女》（历史故事）】2

（接上一章）

（四）

三年期满那一日，董永沐浴更衣——所谓更衣，也不过是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换上，将乱发用一根草绳束好。他最后一次在父母坟前点燃三炷香，跪拜良久，低声道："阿爹，阿娘，儿子去了。欠傅员外的恩情，儿子去还了。"

然后他背起一个小包袱，只装了几块干饼和一罐清水，踏上了前往傅家庄的路。

从董家坳到傅家庄，约莫四五十里路，要穿过一片荒凉的山道。董永走了一上午，日头正当顶时，来到一处岔路口。路旁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，树冠如伞盖，遮下一大片阴凉，树下有一块光滑的青石板。

董永走得脚酸，便放下包袱，在青石板上坐下歇息，掏出干饼就着清水啃了几口。就在这时，他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——

"请问这位郎君，可是要去傅家庄？"

董永一惊，回头望去。只见老榕树的另一侧，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年轻女子。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，穿着一身素白麻衣，腰间系一条淡青色丝绦，墨发如瀑，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。她的面容极美，却不是那种浓艳的华丽，而是一种清冷出尘的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美。一双眼睛澄澈如秋水，静静地望着董永，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董永连忙站起来，局促地拱了拱手："正、正是。敢问娘子是……"

那女子款款走过来，在董永面前站定，轻声道："妾身姓织，名七娘，外乡人氏。家中遭了变故，父母双亡，如今孤身一人，无依无靠。方才听闻郎君要去傅家庄，妾身正好也顺路，不知郎君可否带妾身同行？"

董永听她说得凄凉，心中恻隐，但转念一想自己身上还背着卖身还债的事，连忙摆手道："娘子有所不知，董永此去傅家庄，是要给傅员外做奴仆还债的。我连自己都养不活，更不敢连累娘子。还请娘子另寻别的路人同行吧。"

那女子却不急不恼，微微歪了歪头，像一只清雅的白鹤，轻声问："郎君为何要做奴仆还债？"

董永便将自己的身世、父亲亡故、傅员外赠钱安葬、三年守孝至今的事情，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他说得平淡，仿佛在讲别人的事，但那女子听得格外专注，一双明眸始终望着他的脸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。

待他说完，女子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轻开口："郎君至孝，感天动地。妾身更愿随郎君同去了——郎君为还恩而卖身为奴，妾身无家可归，愿为郎君之妻。你我二人同去傅家庄，一人为奴，一人为婢，彼此有个照应，岂不比孤身一人要好？"

董永急得满脸通红："这、这怎么使得？我董永一介穷苦农夫，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，如何配得上娘子这样的佳人？何况我此行是去做奴仆的，怎能连累娘子与我一同受苦？"

女子却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如春水初融，冰雪消解："郎君不必多言。妾身心意已决，便是郎君赶我走，我也是不走的。"

她话音温柔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董永张了张嘴，想再说些什么，可对上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，竟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。鬼使神差般，他点了点头。

那女子便嫣然一笑，提起裙裾，轻快地走到他身边。两人一前一后，沿着官道继续赶路。

（五）

到了傅家庄，董永带着那女子叩响了傅府的大门。门房认得他，连忙进去通报。傅员外听闻董永果真来了，大为意外，亲自迎到了二门之外。

一见董永，傅员外便连连摆手道："董永啊董永，三年前我便说了，那一万钱是送你的，无须偿还。你为何还是来了？"

董永却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，正色道："员外大恩，董永没齿难忘。那一万钱虽说是员外所赠，但对董永而言，那是救父安葬的活命之恩。恩不报，枉为人子，亦枉为人。今日董永前来，便是要将这条命卖给员外，余生任凭差遣，绝无二心。"

傅员外见他言辞恳切，神色庄重，知道劝不动，便叹了口气："罢了罢了，你是个实心眼的。既然如此，你便留下吧。"

他这才注意到董永身后还站着一个白衣女子，容貌绝美，气质不凡，不由得一怔："这位是？"

董永连忙道："这是……这是小人路上遇到的织七娘，她家中遭难，无依无靠，愿与小人为伴，一同前来。"

傅员外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番。他是见过世面的人，见这女子虽衣着朴素，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天然的雍容气度，绝不是寻常农家女子。他心中暗暗称奇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问："这位娘子，会些什么手艺？"

那女子微微欠身，声音清如泉水："回员外，妾身粗通织锦，会做些针线活计。"

傅员外来了兴趣："哦？织锦？能织出什么样的锦？"

"绢、缣、绫、罗，皆可为之。若员外不弃，妾身愿为员外织一匹样品，供员外过目。"

傅员外点点头："好。后院有织房，那里有织机、丝线，你且去试试。"

他又转向董永："你先去账房报到，让管家给你安排住处和差事。"

董永却上前一步，道："员外，且慢。小人既来为奴，便该有个契约。请员外写一张文契，写明董永卖身为奴，永不反悔。否则小人心中不安。"

傅员外见他如此较真，苦笑摇头，也不推辞，命人拿来纸笔，当场写了一份契约，双方画押。董永将契纸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揣进怀中贴身处，这才长舒一口气，仿佛完成了一桩天大的心事。

（六）

话说那女子被领进后院织房。傅家的织房颇为宽敞，三架织机并排而立，架子上堆满了各色丝线，五光十色，琳琅满目。几个老织娘正在机前忙碌，见来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，都好奇地打量。

那女子却没有急着动手。她先在织房中慢慢踱了一圈，将每一架织机都看了一遍，又伸手捻了捻丝线的粗细和韧度，然后点了点头，仿佛心中已经有了计较。

她对管事婆子道："烦请给我准备十捆上等白丝，十捆青丝，十捆赤丝，十捆金线。织房的门请从外面锁上，三日之内，莫要让人进来打扰。三日后，我自会开门。"

管事婆子虽觉奇怪，还是照办了。丝线备齐后，那女子进了织房，房门从外面锁上，只留一扇小窗通风透光。

第一天，织房内只传出轻微的机杼声，不急不缓，像春雨落在芭蕉叶上，清脆而有节奏。管事婆子趴在门缝里偷看，却见那女子端坐机前，手指翻飞如蝶，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梭，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。婆子看得眼花，揉了揉眼再看，却见那女子手中的锦缎上，竟隐隐浮现出云霞的纹样，仿佛有流光在丝线间游走。

第二天夜里，织房内忽然亮起一团柔和的光芒，像满月倾泻在房梁上。守夜的小丫鬟吓得跑到管事婆子房里，瑟瑟发抖地说："织、织房里在发光！"管事婆子壮着胆子去看，从门缝里往里一瞧，只见那女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辉，满头青丝如星河倾泻，手中织出的锦缎上，山川河流、花鸟虫鱼，竟似活的一般在缓缓流动。婆子吓得双腿发软，跌跌撞撞地跑了，再不敢偷看。

到了第三天傍晚，太阳还未落山，织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无声地打开了。那女子款步走出，面容平静如常，只是眼底微微有些倦意。她将管事婆子请来，轻声道："劳烦去禀告员外，百匹细缣已经织好，可以验收了。"

管事婆子半信半疑地走进织房，然后她整个人便僵在了门口。

织房内，原本空空荡荡的地面上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整整一百匹细缣。每一匹都洁白如雪，柔滑如脂，在昏暗的室内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。更惊人的是，每一匹缣上都有暗纹——有的是云海翻涌，有的是仙鹤翔集，有的是牡丹吐艳，有的是松柏长青，纹样之精细、色彩之和谐，便是宫中御用的织造匠人也未必能及。

消息传开，傅府上下轰动了。丫鬟仆役们挤在织房门口探头探脑，连那些织了半辈子布的老织娘都目瞪口呆，喃喃道："三……三日织百匹？这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啊……"

傅员外闻讯赶来，亲自验看。他抚摸着那些细缣，指腹滑过之处，冰凉柔腻，手感绝佳。他又举起一匹对着天光细看，只见那暗纹在光线下竟如活物般轻轻流转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

他回头望向那白衣女子，眼神中既有惊叹，又有敬畏，缓缓开口："董家娘子，你不是凡人吧？"

那女子微微一笑，既不承认，也不否认，只是轻声道："员外只需知道，这一百匹缣，足以抵董永的债了。至于旁的——员外不必多问。"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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