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魏晋南北朝95 人文成就35

《中华瑰宝民族骄傲》陆夔/著, 本章共4236字, 更新于: 2026-08-09 18:29

十四、《搜神记》

【斩蛇（历史故事）】

东越闽中的庸岭横亘天地之间，山势连绵数百里，最高处拔地而起数十丈，终年云雾缭绕。岭上林木幽深，野兽横行，寻常百姓砍柴采药，也只敢在白日结伴而行。岭西北有一片低洼潮湿的沼泽地，水草丰茂，却无人敢近，因为那里盘踞着一条大蛇。

那蛇究竟有多大？乡里老人说，身长七八丈，粗如米缸，浑身漆黑如墨，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。蛇头昂起时，能遮住半片天空，一对眼睛大如二尺铜镜，夜里望去，像是两团鬼火悬在半空。每逢风雨之夜，蛇便游出沼泽，所过之处腥风扑面，草木尽枯。东冶都尉曾率兵丁围剿，去了三十人，只回来五个，回来的人也疯了，口中只会反复念叨"眼睛、眼睛"。

官府无奈，只得年年以牛羊祭祀。说来也怪，牛羊祭罢，蛇便安分些时日。可渐渐地，牛羊已不能满足它。先是都尉府中有人梦见一黑衣老者，声如洪钟，说要吃十二三岁的童女。继而巫师也得了神谕，说蛇神发怒，嫌牛羊腥膻，非要少女之肉不可。都尉与各县令长聚在一处商议，人人面如土色。有人提议，去民间买婢女，或者收容罪臣家的女儿，养到八月，送到蛇穴口去。众人皆沉默，无人敢说一个"不"字。毕竟，谁家没有女儿？

第一年，送去了一个十二岁的婢女。那女孩被绑在木板上抬到蛇穴口时，连哭声都发不出来，只是浑身发抖，像秋风中的落叶。蛇从洞中缓缓游出，先是用分叉的舌尖舔了舔女孩的脸，然后一口吞下。在场的衙役跪了一地，有人当场昏厥。此后年年如此，到了第八年，已经送出去九个女孩。庸岭下的百姓，但凡家中有女儿到了年纪，便拖家带口逃往他乡。东冶地界，渐渐十室九空。

第八个女孩被吞食那日，将乐县李诞家的院子里，李寄正在井边打水。她听见邻人窃窃私语，说官府又在募求童女了，今年若是凑不齐，恐怕要强行在各县征召。水桶"咣当"一声坠回井中，李寄扶着井沿站了片刻，然后擦干手上的水渍，走进灶房。母亲正在煮粥，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，满屋都是呛人的烟雾。李诞有六个女儿，没有一个儿子。长姐早已出嫁，二姐三姐也先后许了人家，如今家中只剩四姐五姐和小小的李寄。四姐五姐躲在里屋不敢出声，李寄却走到父亲面前，说："爹，让我去应募吧。"

旱烟杆从李诞手中滑落，在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响。母亲从灶房奔出来，一把搂住李寄，哭着骂她胡说。李寄却异常平静，她跪下来，声音不高不低："爹，娘，你们生了我姐妹六个，没一个儿子。在旁人眼里，李家便是绝了后。我活到十二岁，吃家里的米，穿家里的布，却没能帮上什么忙。前日我去镇上，听说缇萦姑娘为了救父亲，甘愿入宫为婢，天下人都称赞她孝顺。女儿不才，愿学缇萦。我去应募，官府会给一笔钱，足够爹娘养老。再说，那蛇年年吃人，难道要让它一直吃下去么？"她抬起头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："女儿去了，未必就是死路一条。"

李诞老泪纵横，只是摇头。母亲将她锁在屋里，日夜看守。可李寄趁着母亲打盹的功夫，撬开窗棂翻了出去。她跑到县衙，对主簿说："我叫李寄，今年十二，愿意献身祭蛇。"主簿打量她一番，见她生得瘦小，却站得笔直，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，不由得叹了口气，记下了她的名字。

回家的路上，李寄没有直接回去，而是绕道去了铁匠铺。她用攒了三年的零用钱，请铁匠打了一口好剑，长三尺，锋利无比。铁匠问她一个小姑娘要剑做什么，她笑了笑，说："砍柴。"接着她又去了邻村的猎户家，借了一条大黄狗。那狗是猎户从小养大的，机敏凶猛，咬住野猪的喉咙便不松口。李寄天天带着狗上山，训练它追咬草人。狗通人性，几日下来，已懂得听她号令。她还准备了数石米糍，用蜂蜜和炒熟的麦粉拌得香甜扑鼻。

八月初三，祭蛇的日子到了。天色阴沉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要落雨却始终落不下来。官差们抬着祭品和香烛来到庸岭脚下，却不见李寄的身影。主簿正要发怒，忽见一个小姑娘从山路上走来，腰间挂着剑，身后跟着一条大黄狗，肩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得紧紧的，赤着脚，脚踝上沾着露水和泥巴。

"李寄在此。"她向主簿行了个礼，语气淡然，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席。

官差们面面相觑。往年送来的女孩，哪个不是哭得死去活来，要靠人绑着才肯就范？眼前这一个，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。主簿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终究没说，只是摆了摆手，示意众人退开。李寄独自走向蛇穴，大黄狗紧紧跟在她脚边。

蛇穴在一处断崖下，洞口漆黑，深不见底，洞口四周寸草不生，只散落着白骨——有牛羊的，也有人的。李寄在洞口前站定，从布袋中取出米糍，一块一块摆在洞口，码得整整齐齐。蜂蜜和麦粉的甜香弥漫开来，顺着风飘进洞穴深处。她一手按住剑柄，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狗的头，低声说："阿黄，等会儿就看你的了。"

洞穴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，像是巨石在地面滚动。紧接着，腥风从洞中喷涌而出，吹得李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蛇头出现了，先是硕大无朋的轮廓，然后是那对二尺镜般的眼睛，青黄色的竖瞳在昏暗中收缩，盯住了洞口的小姑娘。蛇身缓缓游出，鳞片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"沙沙"声。它看见了米糍，闻到了蜂蜜的甜味，巨大的蛇信在空中颤动，然后低下头，开始吞食地上的食物。

就是此刻。

李寄猛地抽出长剑，同时一声短促的呼哨。大黄狗如离弦之箭扑向蛇身，一口咬住蛇尾附近的鳞片缝隙，犬齿深深嵌入肉中。蛇吃痛，浑身剧烈痉挛，蛇头扬起，发出"嘶嘶"的怒鸣。李寄不等它回过神，双手握剑，从侧后方狠狠劈下，剑刃划过蛇腹，留下一道三尺长的伤口，黑血迸溅。蛇痛极狂怒，巨大的身躯翻滚扭动，将周围的树木尽数扫断。大黄狗死不松口，被蛇尾甩到半空又摔落，爬起来继续扑咬。

李寄左右腾挪，在蛇身翻卷的空隙中穿梭。她的剑每一次落下，都在蛇身上添一道新的伤口。蛇血溅了她满头满脸，腥臭刺鼻，她恍若未觉。蛇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，伤口太多，血流如注，在地上洇开一大片黑渍。终于，蛇猛地从地面弹起，高高昂头，似乎要做最后一扑。李寄不退反进，一个箭步冲到蛇腹下方，长剑向上贯穿而入，直没至柄。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，轰然坠落，在地上抽搐了几下，再也不动了。

李寄从蛇身下爬出来，浑身是血，赤着的脚上划满了口子，握着剑的手还在发抖。大黄狗一瘸一拐地跑过来，舔了舔她的手。她蹲下来抱住狗的脖子，把脸埋进它粗糙的皮毛里，好一会儿没有抬头。

等她站起身，提着剑走进蛇穴。洞穴深处阴暗潮湿，地上散落着九个骷髅头，大小不一，有的还连着几缕枯黄的头发。李寄一个一个捡起来，捧在怀中走出洞外，在日光下一字排开。她蹲下身，对着九个骷髅轻声说："你们太懦弱了，被蛇吃掉，实在可怜。不过从今往后，不会再有人被吃了。"

她把骷髅仔细掩埋在山坡向阳处，堆了九个小土堆，又从路边采了野花，一个一个摆好。

李寄下山时，暮色正浓。她牵着狗，缓步走在通往将乐县的官道上。沿途看见她的百姓先是惊恐地四散奔逃，继而认出是那个祭蛇的女孩，纷纷驻足。有人看见她腰间的剑还滴着血，有人看见她身后没有蛇追来，忽然之间，一个老妇人跪了下来，紧接着，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官道两旁，黑压压跪满了人，无人说话，只有压抑的呜咽声此起彼伏。

消息传到东冶，又传到越王宫中。越王召李寄入宫觐见，亲口问她想要什么赏赐。李寄跪在殿上，衣衫虽换了新的，脚上的伤疤却还在，她低头说："臣女只求两件事。其一，请免去东冶每年祭蛇之例，永不再以人牲供奉。其二，臣女离家时未告父母，请王上恕他们管教不严之罪。"

越王大笑，当即下旨，聘李寄为后，封其父李诞为将乐县令，母亲和四位姐姐皆有赏赐。圣旨传到将乐县那日，李诞正在田里除草，听见锣鼓喧天，抬头看见官轿浩浩荡荡而来，手里的锄头"咣"地掉在地上，好半天回不过神。

李寄做了王后，却时常回到将乐。她在庸岭脚下立了一块石碑，命人刻了九个名字——那是被蛇吞噬的九个女孩的名字，是她一个一个打听来的。碑上还有一行小字："自此之后，东冶无复妖邪。"每年八月初三，她都带着大黄狗（那时狗已经很老了，走路摇摇晃晃）去碑前坐一坐，放几块米糍，什么也不说，只看着碑上的名字出神。

后来东冶的百姓编了歌谣传唱，唱一个十二岁的姑娘，一条黄狗，一口剑，和一条再也不作恶的大蛇。歌谣传了一代又一代，唱到后来，词句变了，调子也变了，但总有人记得那个赤着脚、提着剑、从山上缓缓走下来的少女。

她缓步而归，像是寻常的黄昏，她从山上砍了一捆柴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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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搜神记》3～《李寄》原文及释义】

《李寄》出自《搜神记》卷十九，原文如下：

东越闽中有庸岭，高数十里。其西北隰中，有大蛇，长七八丈，大十余围，土俗常惧。东冶都尉及属城长吏，多有死者。祭以牛羊，故不得祸。或与人梦，或下谕巫祝，欲得啗童女年十二三者。都尉令长，并共患之。然气厉不息。共请求人家生婢子，兼有罪家女养之。至八月朝祭，送蛇穴口，蛇出吞啮之。累年如此，已用九女。

尔时预复募索，未得其女。将乐县李诞家，有六女，无男，其小女名寄，应募欲行，父母不听。寄曰：“父母无相，惟生六女，无有一男，虽有如无。女无缇萦济父母之功，既不能供养，徒费衣食，生无所益，不如早死。卖寄之身，可得少钱，以供父母，岂不善耶？”父母慈怜，终不听去。寄自潜行，不可禁止。

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。至八月朝，便诣庙中坐。怀剑，将犬。先将数石米糍，用蜜麨灌之，以置穴口。蛇便出，头大如囷，目如二尺镜。闻糍香气，先啖食之。寄便放犬，犬就啮咋，寄从后斫得数创。疮痛急，蛇因踊出，至庭而死。寄入视穴，得其九女髑髅，悉举出，咤言曰：“汝曹怯弱，为蛇所食，甚可哀愍。”于是寄女缓步而归。

越王闻之，聘寄女为后，拜其父为将乐令，母及姊皆有赏赐。自是东冶无复妖邪之物。其歌谣至今存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