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魏晋南北朝96 人文成就36

十五、《列异传》

【卖鬼（历史故事）】

南阳郡的宋定伯，那年刚满十六岁，生得浓眉大眼，性子却比同龄人沉稳几分。他父亲早逝，母亲多病，家中薄田几亩，全靠他一人操持。这年秋收过后，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，咳嗽不止，镇上大夫开了方子，需要几味贵重药材。宋定伯把家里的余粮粜了，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，算来算去还差一大截。听闻宛城那边药材便宜，他便打定主意，连夜赶路去宛市采买。

那是九月的一个夜晚，月晦星稀，官道两旁树影幢幢，秋虫的鸣叫忽远忽近。宋定伯挑着一副空筐，走得脚底生风。他素来胆大，十二岁就敢独自守夜看田，从不怕什么神神鬼鬼。约莫走了三四里地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不疾不徐，始终隔着十几步远。宋定伯回头望去，月色朦胧中，只见一个黑衣高冠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，面容看不真切，步伐却飘忽得很，像是脚不沾地。

那人走近了，先开了口："这么晚了，往哪儿去？"声音干涩，像枯叶摩挲。

宋定伯正要如实回答，忽然瞥见月光下那人身后竟没有影子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却面不改色，反问道："你又是谁？"

"我是鬼。"那人——不，那鬼——直截了当地说，语气坦然得像是报自家姓名。然后它也问："你又是谁？"

宋定伯脑筋转得飞快。他想起老人们常说的，鬼怪喜欢找落单的人纠缠，若是让它知道自己是个活人，恐怕凶多吉少。于是他清了清嗓子，学着那鬼干涩的腔调说："我也是鬼。"

鬼听了，似乎很高兴，向前飘了半步，问："你要去哪儿？"

"去宛市，做些买卖。"

"巧了，"鬼说，"我也要去宛市。一道走吧。"

宋定伯点点头，侧身让鬼走在里侧。两人——或者说一人一鬼——并肩而行，月光把宋定伯的影子拖得老长，而鬼的身旁空空荡荡。宋定伯暗自握紧了挑筐的扁担，面上却堆着笑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鬼闲扯。鬼说自己死了百来年了，平日就在这片官道上游荡，偶尔吓唬吓唬夜行人，倒也没做过什么大恶。宋定伯听着，心里有了几分底——这个鬼，似乎不怎么精明。

走了五六里地，鬼忽然停下脚步，歪着头说："步行太累人了，咱们轮流背着走吧。"

宋定伯一愣，旋即应道："好主意。"

鬼便先弯下腰，示意宋定伯趴上去。宋定伯犹豫了一瞬，还是伏在了鬼背上。只觉得那背脊冰凉如铁，却稳稳当当，鬼背着他往前走，脚步依然飘忽，速度却比方才快了一倍。走了约莫两里地，鬼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疑惑："你怎么这么重？怕不是鬼吧？"

宋定伯心头一紧，嘴上却笑了一声，不慌不忙地说："我新死不久，尸身还没烂透，所以重了些。做鬼久了就轻了，你老人家不也这样过来的么？"

鬼"唔"了一声，竟信了，不再追问。又走了一段，鬼把宋定伯放下，该轮到宋定伯背鬼了。宋定伯蹲下身，鬼轻飘飘地伏上来，宋定伯只觉得后背微微一凉，像贴了一块浸了井水的绸缎，竟没有什么分量。他大步流星地走着，心中暗想：这鬼倒也老实，说轮流背，便当真轮着来，不耍滑头。

如此交替背了几回，宋定伯渐渐和鬼熟稔起来。他想，这鬼虽然不坏，但自己终究是活人，得想个办法治住它才行。于是他又用那种新鬼的口吻说："老兄，我刚做鬼没几天，什么都不懂。咱们做鬼的，有什么怕的东西没有？"

鬼被这一声"老兄"叫得受用，便毫无防备地回答："旁的倒也不怕，就是忌讳人的唾沫。若被人唾了一口，就动弹不得了。"

宋定伯暗暗记在心里，又笑道："多谢指点。对了，待会儿恐怕要过河，我新鬼，不知道该怎么渡？"

鬼摆摆手："这有什么难的，漂过去就是了。"

说话间，前方果然横着一条小河，月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，河面不宽，但水似乎不浅。鬼走到岸边，也不脱鞋，径直踩上水面，果然如履平地，无声无息地飘到了对岸，回头朝宋定伯招手。宋定伯卷起裤脚下了水，脚下河泥湿滑，水花"哗啦哗啦"地响，他故意走得笨拙些，弄出更大的声响。鬼在对岸拧着眉头，大声问："你怎么踩出水响来了？"

宋定伯一边涉水一边高声回答："我不是说了吗，新死的，还不习惯过河，你莫要见怪。"鬼挠了挠头，不再怀疑。

过了河，宛城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，城墙上的灯火星星点点。鬼忽然有些兴奋，说好久没逛过宛市了，要宋定伯再背它一段，好快些进城。宋定伯满口答应，蹲下身子让鬼趴上来。鬼刚一贴到他的后背，宋定伯猛地双手反扣，将鬼死死按在肩头，然后从腰间扯下一根麻绳，三下五除二将鬼绑了个结实。鬼猝不及防，发出"咋咋"的尖叫声，像是竹管被踩裂，又像是乌鸦夜啼，挣扎着要往下滑，尖声喊道："你做什么？放我下来！"

宋定伯一言不发，收紧绳索，大步朝城门走去。鬼在他肩上又扭又挣，却怎么也脱不了身。宋定伯只觉得肩膀上的分量仍然很轻，但那股冰凉的气息越发浓烈，冻得他半边身子发麻。他咬牙忍着，一路疾行，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也浑然不觉。

进了宛城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早市的摊贩正在支棚摆货，有人看见一个年轻汉子肩上绑着一个挣扎扭动的东西走来，都瞪大了眼睛。宋定伯径直走到集市中央，"嘭"一声将肩上的鬼掼在地上。那鬼落地的瞬间，尖叫声戛然而止，蜷缩在地上一阵扭曲翻腾，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只羊。通体纯黑，毛色油亮，四蹄不安地刨着地，嘴里发出"咩咩"的叫声，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
宋定伯喘着粗气，顾不得满身大汗，弯下腰，对准黑羊的脸狠狠啐了一口唾沫。羊浑身一颤，顿时安静了，眼神也变得混沌呆滞，当真与寻常的羊没有两样。宋定伯牵起羊，找到市口一个收牲畜的老贩子，那老贩子围着羊转了三四圈，捋着胡须赞道："好羊！膘肥体壮，毛色纯正，至少值一千五百文。"宋定伯也不还价，接过铜钱串在扁担上，又将黑羊的缰绳递了过去。

他拿了钱，直奔药铺抓齐了母亲所需的药材，又买了几斤白米和一块腊肉，剩下的铜钱仔细收进怀里。走出药铺时，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，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裤脚上，暖融融的。他挑着满满两筐东西，踏上回南阳的路。经过那条小河时，他特意停下来洗了把脸，河水清凌凌的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
后来许多年，宋定伯卖鬼的事在南阳一带传得沸沸扬扬，连石崇那样的豪富之家都听说了，还跟人感叹："宋定伯卖鬼，得钱一千五百文，这买卖做得。"

宋定伯的母亲吃了药，病渐渐好了。她把那些铜钱补在衣裳的夹层里，每逢有人问起那晚的事，她便笑着说："我那傻儿子，胆子大得像牛，连鬼都敢骗。"

宋定伯后来娶了妻，生了子，日子过得平平常常。每年秋收之后，他仍旧挑着筐走夜路去宛城卖粮，再也没遇见过什么鬼。但每逢月晦之夜经过那条官道，他总要在路边站一站，朝着黑黢黢的树影拱拱手，然后才继续赶路。至于那只有着诡异眼神的黑羊后来被老贩子卖给了谁、上了哪家的餐桌、味道如何，便再也没有人知道了。

只有石崇那句感慨还在市面上流传，偶尔有人酒酣耳热之时讲起，便拍着桌子笑道："宋定伯那厮，可是借了鬼的力，孝敬了他娘的一贴好药哩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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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列异传简介》、《宋定伯捉鬼》原文及释义】

《列异传》简介：

《列异传》，志怪小说集。《隋书•经籍志》称魏文帝曹丕撰，《旧唐书•经籍志》和《新唐书•艺文志》皆称晋张华撰。

此书南朝刘宋裴松之《三国志注》、后魏郦道元《水经注》都有征引，所以能肯定是魏晋人作品。

据《隋书•经籍志》所记，书共三卷，内容大都记述怪异，事多荒诞，但如宋定伯捉鬼等故事，富有启发意义。

原书已佚，鲁迅从古籍中辑得五十则，编入《古小说钩沉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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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宋定伯捉鬼》出自《列异传》（也常被收录于《搜神记》卷十六）。以下是通行版本原文：

南阳宋定伯，年少时，夜行逢鬼。问之，鬼言：“我是鬼。”鬼问：“汝复谁？”定伯诳之，言：“我亦鬼。”鬼问：“欲至何所？”答曰：“欲至宛市。”鬼言：“我亦欲至宛市。”遂行数里。鬼言：“步行太迟，可共递相担，何如？” 定伯曰：“大善。”鬼便先担定伯数里。鬼言：“卿太重，将非鬼也？” 定伯言：“我新鬼，故身重耳。” 定伯因复担鬼，鬼略无重。如是再三。

定伯复言：“我新鬼，不知有何所畏忌？”鬼答言：“惟不喜人唾。”于是共行。道遇水，定伯令鬼先渡，听之，了然无声音。定伯自渡，漕漼作声。鬼复言：“何以作声？”定伯曰：“新死，不习渡水故耳，勿怪吾也。”

行欲至宛市，定伯便担鬼著肩上，急执之。鬼大呼，声咋咋然，索下。不复听之，径至宛市中。下著地，化为一羊，便卖之。恐其变化，唾之。得钱千五百，乃去。

当时有言：“定伯卖鬼，得钱千五百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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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本文写宋定伯捉鬼的故事。少年宋定伯，勇敢机智，夜行逢鬼，毫不畏惧，机灵地回答了鬼所提出的种种疑问，

用许多假象迷惑鬼，并从鬼的口中探听出制服鬼的办法，最后把鬼捉住。

这个故事表明鬼不但没有什么可怕，而且人完全能够制服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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