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3章 魏晋南北朝102 人文成就42

十八、谢灵运

（一）《登池上楼》

【池塘生春草（历史故事）】

永嘉的春天来得迟，却来得烈。

谢灵运从病榻上撑起身时，窗外的老柳正爆出第一粒鹅黄。他已在床上躺了整个晦暗的冬季，衾被里腌着药渣与汗渍的苦味，连节候的更替都要靠仆人换炭火时才隐约知晓。

“今日何日？”他哑声问。

“回使君，已是仲春了。”

仲春。他在齿间碾着这两个字，像是品一枚隔年的青梅。被贬至这穷海之郡已逾一载，郡守的朱印搁在案头蒙尘，他倒落得清闲——或者说，是被这缠绵的痼疾困得清闲。窗外的飞鸿掠过天际，鸣声清越，直上云霄。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乌衣巷，祖父谢玄还在世的光景。

那时的他，也是这般如飞鸿般骄傲的。

“扶我起来。”

园中的楼阁名为“池上”，不过是前任郡守修筑的一处观景小筑。他扶着栏杆一级级登上去，膝骨咯咯作响，像生锈的机括。登楼本是少年时最不屑的事——谢家的子弟，生来便该站在更高的地方。可如今，这矮矮几级石阶竟让他喘息如牛。

及至楼上，海风劈面而来。

他阖目听了片刻，是浪。永嘉靠海，那浪声日日夜夜地响，像天地不息的叹息。他这才想起，自己竟已有数月未闻此声了。睁眼望去，远山如黛，层峦叠嶂，却都被病气蒙着一层翳，看不真切。

正要转身下楼，忽然一阵暖风拂过。

那风是从南边来的，软软的，带着泥土醒来的腥气。谢灵运一怔。紧接着，他看见了那丛草。

就在池畔，石阶的缝隙里，一簇春草不知何时已蹿得齐膝高。那绿是鲜嫩的、不管不顾的，昨夜明明还不见踪迹，今朝却像谁泼了一砚青绿，洇得满池畔都是。草尖上还挂着露水，在初晴的日光里亮得灼目。

“池塘生春草……”

他喃喃出口，声音是自己也未料到的颤抖。这句话仿佛不是他想出来的，而是那草自己长进他喉咙里的——鲜活的、野蛮的，带着泥土的腥甜。紧接着，柳枝上一声脆啼，去年的黄莺不知何时已换了新来的鸣禽，那叫声比旧年的响，也比旧年的欢。

他突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喉头哽住。这满园的春色，竟是来给他送葬的。当年在朝中，他讥讽同僚“才短”，被人讥回“性褊”。如今想来，他那点才气算什么？不过是春草上的一滴露，看似晶莹，太阳一出便散了。可这草呢？年年枯，年年生，从不问人的眼色。

“持操岂独古，无闷征在今……”

他想起阮籍的咏怀诗，想起那些在竹林里醉卧的先贤。从前他总觉着那是故作姿态，是真名士自风流，何必硬要做出个风流的模样？如今他明白了——那“无闷”，不是超脱，是认命。认了这命，反倒不闷了。

海风又起，吹得他衣带飘举。远处有渔人唱起古老的《豳风》歌谣，调子苍凉，却隐隐透着生趣。谢灵运慢慢转身，扶着栏杆一级级走下去。他没有回头再看那丛春草——不必看了，那绿意已经长进了他骨头里。

此后千年，有人会在灯下读他的诗，读到“池塘生春草”五字时，忽然心头一颤。他们不会知道，那是永嘉的春天，在一个病人的眼睛里，猝不及防炸开的模样。

而谢灵运走下池上楼，生平第一次觉得，做个平凡人也挺好。

——至少平凡人的春天，不会问你是得意还是失意。它只管来。

只管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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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谢灵运小传、《登池上楼》原诗及释义】

《登池上楼》原诗：

潜虬媚幽姿，飞鸿响远音。

薄霄愧云浮，栖川怍渊沉。

进德智所拙，退耕力不任。

徇禄反穷海，卧疴对空林。

衾枕昧节候，褰开暂窥临。

倾耳聆波澜，举目眺岖嵚。

初景革绪风，新阳改故阴。

池塘生春草，园柳变鸣禽。

祁祁伤豳歌，萋萋感楚吟。

索居易永久，离群难处心。

持操岂独古，无闷征在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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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抒写作者久病初起时登楼所见，表达了官场失意抑郁不得志的伤感情绪。诗的开头运用比兴，贴切生动；

诗的中段描绘满园春色，语言清新自然。最后归结到决意隐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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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《石壁精舍还湖中作》

【石壁精舍还湖游（历史故事）】

暮春三月的会稽，晨雾还未散尽，谢灵运已踏出了精舍的木门。门枢转动的吱呀声惊起一只栖在檐下的山雀，扑棱棱掠过他鬓边时，抖落一滴隔夜的露水，凉丝丝地滑进衣领。

他是个被朝堂流放的世家子。永嘉太守的印信已经缴了，族中子弟如今见了他，也只在廊下远远一揖便匆匆绕道，仿佛他身上沾着什么晦气。

可这山间的清气不避他——石壁精舍本是祖父谢玄晚年静修的旧地，荒废多年，而今倒成了他唯一的栖身处。每日推开窗，迎面便是整座会稽山的青碧，比建康城里任何一扇朱门都来得坦荡。

晨昏交割的刹那，天地间浮起一层薄薄的金粉。那是太阳刚从山脊后探出眉睫，将夜露未干的草木都染成了半透明的琉璃。

谢灵运沿着溪涧走，皂靴踏过湿润的苔石，鞋底洇开深色的水痕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清浅的溪底，被水流扯得忽长忽短，竟比从前在朝堂上对着铜镜端详的那张脸更让他觉得真切。

原打算日头高些便回精舍用朝食。可那光太柔了，像江南织造局进贡的流云锦，一寸一寸地缠住游子的踝。他蹲在溪边看一丛石斛兰如何在光中缓缓舒展花瓣，那动作慢得近乎虔诚，每展开一片，便抖落一串细碎的光斑。

腹中鸣响如谷涧回音时，他才惊觉日影已从西边的崖壁上斜斜切下，将整条溪水分作明暗两半。

来时系在柳荫下的小舟还泊在原处，只是缆绳上多了两只绿豆大的蜗牛，正背着壳慢吞吞地攀向绳结顶端。他解缆登船，橹桨剖开水面时，晨间那些凝在船板缝里的露珠便骨碌碌滚落，汇入已经泛金的波光里。

回望精舍所在的石壁，暮色正从岩缝间一丝丝渗出来，像有人在山的骨血里注入了陈年的松烟墨。西天最后一片霞光被峰峦缓缓收拢，叠成一只将合未合的锦盒，盒盖边缘还残留着半线灼目的朱红。

船行过荷塘最窄处，芰荷的香气忽然浓烈得像打翻了一坛蜜。深碧的荷叶与浅碧的荷茎在水下交叠成一座幽微的楼阁，几枝早开的红莲从叶隙间探出头来，莲瓣上还栖着未归的蜻蜓。

稗草从蒲苇丛中斜斜抽出细长的腰肢，风过时便一齐向西倾倒，露出茎秆背面银白的绒毛。谢灵运伸手拨开挡路的菱叶，指缝间漏下几点凉沁沁的水珠，有一颗恰好落进他半敞的袖口，沿着小臂蜿蜒而下，像一条极细的蛇。

南岸的松径铺着经冬未化的旧松针，踩上去绵软无声，偶尔有几粒松果从高处坠下，在寂静里炸开清脆的裂响。推开东厢那扇歪斜的竹扉时，暮色恰好漫过窗棂，在积灰的书案上铺开一片薄薄的淡紫。

砚台里的残墨已经干涸成龟裂的薄片，他提起笔来想蘸水研开，却发现笔尖的兔毫因久未濡墨而蜷成了僵硬的卷。

他忽然笑了。前日族弟遣人来传话，说祖父留下的那百亩水田按宗法当归长房嫡孙，言下之意要他识趣让出。

彼时他还气得砸了一只越窑青瓷盏，此刻却觉着那田亩的数目，比不过窗外一茎蒲草在晚风里弯折的弧度——那草弯下去时，恰好圈住了半枚沉入山脊的落日。

灯盏里的油将尽，火苗缩成豆大一点，在穿堂风里颤巍巍地跳。他凑近光去读案角那封京中故友的信，信上说朝中又起风波，有人参他“在郡游山，不问政务”，请他以故交之谊务必回京自辩。

墨迹被南来的潮气晕染得模糊，几个关键字洇成了墨团，倒像是信纸自己生了疮。

谢灵运将信笺折起，压在一方未经雕琢的青石镇纸下。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撞响，铛——铛——两短一长，像精舍后山那座废寺里残破的晚钟。他吹熄灯，黑暗瞬间涌入窗棂，比潮水更快。

可白日里见过的所有清晖，溪光的、荷影的、霞尾的、松针尖上最后一滴斜阳的，此刻都化作萤火，一粒一粒亮在他合拢的眼睑上。那些萤火忽聚忽散，拼拼凑凑，竟渐渐成形——是祖父谢玄晚年倚在榻上给他讲的最后一句话。

那句话说的是：“阿客，山水不欺人。”

谢玄唤他乳名。那时他才十二岁，穿着过于宽大的鹤氅坐在祖父榻前，看老人枯瘦的手腕上青筋虬结如老树根。

如今他四十二岁了，鹤氅早已不知遗落在哪座驿馆，可当黑暗里那些萤火拼出祖父垂老的面容时，他竟又觉着那件宽大的袍子重新罩在了肩上，沉甸甸的，带着陈年芸香的暖意。

后半夜起了风。竹扉被吹开一条缝，月光便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谢灵运没有起身去关。他躺在硬木榻上，听风穿过荷塘的声音——荷叶相互摩挲，像无数面小鼓在低语；蒲苇的茎秆碰撞出更清越的响动，仿佛谁在远处摇一串碎玉。

这些声音汇成一片绵密的低鸣，渐渐与他的呼吸同频。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建康的宅邸里，每逢春夜也有风声穿廊，只是那风里总夹着更漏的单调和巡夜人沙哑的梆子。哪像此刻，风只是风，吹过什么便是什么的形状。

拂晓前最暗的那一刻，他做了个极短的梦。梦里他还是十二岁的阿客，跟着祖父登石壁山。老人走得很慢，每登几步便要拄杖歇息，可始终不让他搀扶。

快到山顶时，祖父忽然指着一块嵌在崖壁里的化石说：“你看，这是海螺。”那石头灰扑扑的，纹路却清晰如新刻的篆书。“整座山从前都在海底，”祖父的喘息声里带着笑意，“山水比人活得长，也比人记得多。”

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了。枕边凝着一层薄薄的霜，是夜气在发间结的。谢灵运披衣起身，推开竹扉，东方正浮起今日第一缕清晖。

那光照在昨夜被他拨开的菱叶上，那些叶子已经恢复了原状，每一片都托着一粒圆滚滚的露珠，像端着自己的一盏小灯。

他走回书案前，用指尖抚平那封故友的信。墨团依然模糊，但那些字句忽然不重要了。他提笔蘸了新研的墨，在《游名山志》的空白处续写道：

“昏旦变气候，山水含清晖。清晖能娱人，游子憺忘归……”

写到“虑澹物自轻”时，他停了一下。窗外那只山雀又飞回来了，正歪着头啄昨夜遗在门槛缝里的一粒野粟。雀喙叩击竹木的笃笃声，清脆得像是山在替他敲节拍。

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两句。搁笔时，砚台里的墨面映出窗外整片晴空，蓝得近乎透明，像一块刚刚揩净的琉璃瓦。

他知道今日还会去溪边，明日也会。那些田产、官爵、京城的书信，都且让它们留在书案上被镇纸压着罢。

——这世间多的是比“理”更急迫的事，比如去看清晖如何一寸一寸爬上荷茎，去听晚风怎样把霞光折叠成不同的形状。

精舍的木门又响了一声。这一次，是他自己从外面合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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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石壁精舍还湖中作》原诗及释义】

《石壁精舍还湖中作》原诗：

昏旦变气候，山水含清晖。

清晖能娱人，游子憺忘归。

出谷日尚早，入舟阳已微。

林壑敛暝色，云霞收夕霏。

芰荷迭映蔚，蒲稗相因依。

披拂趋南径，愉悦偃东扉。

虑澹物自轻，意惬理无违。

寄言摄生客，试用此道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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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是作者描写从石壁精舍回来，傍晚还巫湖泛舟的景色。

表达了游石壁、游巫湖的乐趣，从中得到理趣的体会。

全诗语言自然，观察入微，刻划细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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