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魏晋南北朝101 人文成就41

十七、南北朝乐府民歌3～《敕勒歌》

【敕勒歌（历史故事）】

天还没亮，斛律金就被一阵马嘶惊醒了。

他掀开帐帘，看见东边的山脊上泛着鱼肚白。初夏的敕勒川还带着寒意，露水挂在草尖上，把整片草原洗得发亮。他的儿子斛律光正牵着一匹枣红马往河边走，马背上搭着刚下的羊羔皮。

"光儿，"斛律金唤了一声，"今日要往阴山北面去？"

少年回头，眉眼里是他年轻时的影子。"阿爷，北面的草长起来了，我带着部众去看看。"

斛律金点点头。他今年四十七岁，须发间有了银丝，但腰背依然挺得像阴山上的松树。做了二十年的敕勒部首领，他见过太多春天——有的春天来得早，牧草疯长，牛羊膘肥体壮；有的春天来得迟，一场倒春寒就能冻死半数的羔子。今年风调雨顺，草色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，是上天赏饭吃的年景。

他翻身上了自己那匹乌骓马，跟儿子并辔而行。身后陆续跟出几十骑，都是部族里的好手，马鞍上悬着弓和箭袋，腰间别着短刀。马蹄踏过草地，惊起成片的百灵鸟，唧唧喳喳地飞向天空。

"阿爷，你看。"斛律光指着远处。

阴山横亘在北方，雪线在朝阳下泛着金红色，像一条沉默的巨龙卧在天边。山脚下的敕勒川舒展开来，无边无际的草浪从脚下铺到地平线尽头，深深浅浅的绿被风拨动着，翻涌出绸缎般的光泽。

"像什么？"斛律金问儿子。

斛律光想了很久，忽然说："像阿娘年轻时的那顶帐篷，穹顶撑开来，罩着咱们全家。"

斛律金笑了。他想起妻子阿茹娜，嫁给他二十五年，去年冬天不在了。临走前她握着他的手说："老头子，替我看好阴山下的这片草场。"他答应了。如今每天清晨他都要出来转一圈，看看天，看看地，看看羊群——就当替她看着。

正想着，前面的牧人忽然欢呼起来。斛律金纵马上前，只见山坳里聚着一大群黄羊，少说有三五百只。领头的那只公羊犄角粗壮如戟，立在岩石上朝这边张望，阳光下皮毛像缎子一样闪亮。

"别惊动它们。"斛律金压低声音，"绕过去，让它们吃草。"

部众们缓缓拨转马头。草原上的人懂得，万物有灵，春天里不该杀怀孕的母兽。那群黄羊也感受到他们的善意，低下头继续啃食新生的草芽。风从阴山方向吹来，掠过羊群，把草压低了——就在草浪伏下去的瞬间，斛律金看见密密麻麻的牛羊散布在川上，白的像云，黄的像霞，黑的像夜里撒落的星子。

"多少头？"斛律光问。

"数不清。"斛律金眯着眼，"我小时候，你爷爷带我来看，也是这般光景。他说，敕勒川的牛羊，比天上的星星还多。"

少年人望着远处出神。太阳升得更高了，穹庐般的天空澄澈如洗，蓝得让人心慌。云很少，偶尔飘过一朵，影子在草原上慢慢移动，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草尖。他们纵马跑了半个时辰，来到一处高坡，勒住马往下看——

坡下的河水像一条银带蜿蜒穿过草原，两岸的牧草高及马腹。风又来了，这次更大些，整片草原像被巨人的手掌按了一下，万顷碧波齐齐俯首。草伏下去的地方，牛羊露出来，小羊羔追着母羊吃奶，牧人的孩子骑在牛背上吹着骨笛，笛声断断续续，被风扯碎了又粘起来。

斛律光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
"敕勒川，阴山下……"

斛律金一愣。他看见儿子望着这片天地，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发光——那是二十多年前他自己也曾有过的，被草原的壮阔震撼到灵魂深处时，才会流露的光。

"天似穹庐，笼盖四野……"斛律光继续念着，念的竟是鲜卑语的古调，韵脚押得浑朴自然，像河水冲刷石头的声音。他转过头问父亲："阿爷，你听这像不像咱们敕勒人的歌？"

斛律金心里一动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祖父在篝火旁唱的那些歌——没有词，只有调子，悠长得像阴山的风，苍凉得像冬天的雪。那时候敕勒人还没有文字，所有的记忆都在歌里，一代一代传下来。可后来鲜卑人来了，汉人来了，大家说着不一样的话，唱着不一样的歌。他这辈人里，已经很少有人记得那些古老的曲调了。

"你再唱唱。"他说。

斛律光清了清嗓子，这次唱得更完整了。他用的鲜卑语夹杂着北齐的汉话，是自己编的，但调子却是祖上传下来的那种。少年人的声音清越，在空旷的草原上远远传出去：

"天苍苍，野茫茫——风吹草低见牛羊——"

最后一句的尾音拖得很长，像风在草尖上打了个旋，然后消失在阴山的方向。

坡下的牧人们听见了，纷纷抬起头。一个白发的老者颤巍巍地从牛背上下来，朝坡上走了几步，忽然大声接唱了一句——是更古老的敕勒语，发音硬朗如石，但调子和斛律光唱的一模一样。

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。放羊的、挤奶的、赶车的，都停下手中的活计，朝这边望过来。不知谁起了头，大家跟着哼起来，没有整齐的歌词，每个人用自己的方言、自己的节奏，但核心的调子是一致的，像百川归海一样汇拢到同一个旋律里。

斛律金的眼眶忽然湿了。

他看见儿子站在高坡上，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。少年的身后是无边的敕勒川，川上是数不清的牛羊，再远处是沉默的阴山，山上是亘古的雪。头顶的天空像一顶巨大的穹庐，把这一切温柔地罩在怀里。

这就是他们的家。从祖父的祖父开始，就在这里放牧、生子、老去、埋进土里。风从阴山来，吹过草原，吹过牛羊，吹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脸。他们没建过宫殿，没刻过石碑，但他们的歌留下来了——不用文字，甚至不用固定的词句，只要这片草原还在，牛羊还在，风还在吹，歌就会一直唱下去。

"阿爷，"斛律光转头看他，眼里有疑问也有骄傲，"这歌，能传下去吗？"

斛律金策马走到儿子身边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他的手很厚实，掌心有几十年握缰绳磨出的茧。

"能。"他说，"这敕勒川上，只要有一个人记得，就能传下去。今天你唱了，坡下那些人听见了；明天他们唱，他们的子孙听见。只要草还长，牛羊还生，风还吹——这歌就断不了。"

他顿了顿，望着那群黄羊消失的方向，忽然提高了声音，用祖父教他的那种古调吼了出来。那声音苍劲浑厚，像阴山上的岩石滚落山谷，在敕勒川上回荡了许久才散尽。

"天苍苍——野茫茫——"

坡下的牧人们齐声应和。几百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，又粗粝又热烈，惊起了河滩上的雁群。大雁排成人字飞向南方，翅膀下是铺天盖地的绿。

斛律光看着父亲，看见老人眼角的泪痕在阳光下亮了一下，随即被风吹干了。

"走，"斛律金一抖缰绳，"咱们再往北走走。我答应了你阿娘，要替她看遍今年所有的草场。"

枣红马和乌骓马并肩跑下高坡，身后跟着几十骑。马蹄踏碎了露珠，惊起了百灵，在它们面前，敕勒川次第展开——天苍苍，野茫茫，风吹过处，无数牛羊在草浪间浮沉，像大地胸口起伏的呼吸。

那支没有名字的歌被留在坡上，被风裹着，飘向更远的地方。后来有个汉人诗人路过，把这歌译成了汉字；再后来，它被写进书里，被千万人诵读。

但斛律金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，今天是个好天气，草很高，牛羊很壮，儿子长大了，学会唱祖上的调子了。

这就够了。敕勒川上的人，活得不就是这一片天、一地草、一群牲口、一辈辈传下去的念想么？

他们骑马远去，背影越来越小，渐渐融进草天相接处。风还在吹，草还在动，牛羊还在安静地吃草。阴山在远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，像千万年来它一直在做的那样。

而敕勒川上，有什么东西被留下了。

不是文字，不是石碑。

是一支歌。

---

【附：《敕勒歌》原歌及释义】

《敕勒歌》原歌：

敕勒川，阴山下。

天似穹庐，笼盖四野。

天苍苍，野茫茫。

风吹草低见牛羊。

---

释义：

本篇选自宋朝郭茂倩《乐府诗集》“杂歌谣辞”。

据《乐府广题》说：“其歌本鲜卑语，易为齐言。”史称北齐神武（高欢）使斛律金唱敕勒歌，后又译为汉语。

这首诗以二十七个字描绘出我国北方辽阔、苍茫的草原奇景，反映了当时游牧民族的生活环境和牛羊的繁盛，令人神往。

这首诗不仅言简意赅，而且风格质朴、刚健，“能发自然之妙”（《碧鸡漫志》），音调浑壮，一气贯注，千百年来脍炙人口。

---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