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5章 魏晋南北朝104 人文成就44

二十、鲍  照1

（一）《代出自薊北门行》

【薊北行（历史故事）】

羽檄传来那日，鲍照正坐在建康官署里誊抄文书。

窗外是连绵的梅雨，檐水滴滴答答，像谁在反复数着时辰。他搁下笔，揉了揉酸涩的手腕——孝武帝即位第三年了，他还只是个中书舍人，掌些诏令传递的杂务。同僚们多出自王谢高门，谈笑间自有风流气度，而他这个东海寒士，每每想插话，总觉舌根发苦。

就在这时，北面驿马踏碎了雨幕。

“边亭急报，柔然南侵！”信使浑身泥泞，递上羽檄时手在抖，“烽火已过长城，直入咸阳了。”

官署里顿时哗然。鲍照却起身走到窗前，推开木格，潮湿的风猛地灌进来，带着建康城槐花初谢的涩香。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《史记》，读到“匈奴未灭，何以家为”，曾在灯下拍案而起，墨汁溅湿了半卷竹简。如今真听见烽火，心里那簇火苗竟又蹿了上来——比官场沉浮十几年的煎熬，更烫。

两天后，朝廷诏令征集大军屯驻广武，另遣精锐驰援朔方。鲍照被派去军前录事，路过石头城时，正遇着前锋营开拔。
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边军。

士卒们甲胄上都缠着旧布条，许是挡风沙用的，布条边缘磨得发白。弓弩手背着比人还高的筋角弓，脚步却稳，踏在青石板上“橐橐”作响。有个年轻的伍长回头朝城中望了一眼，鲍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见到城楼上旌旗翻卷，再远些，是秦淮河畔模糊的柳烟。

“走吧。”旁边一位老校尉低声道，“看多了，走不动。”

大军北上，过了黄河，天地骤然变了颜色。

鲍照骑在马上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北地的秋风。那风不像江南的风会绕着你打旋，它直愣愣地撞过来，像一堵裹着砂石的墙。箭杆在风中呜呜作响，弓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，他试着拉了一下校尉的角弓，竟纹丝不动——筋角被冷风收干了水分，硬得像铁。

前方斥候来报，虏阵已在三十里外，骑军列雁行，步卒贯鱼丽，严整精锐。

鲍照夜间巡营，见士卒们围着篝火烤干粮，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，嘴唇都冻裂了，却还在低声哼着吴地的歌谣。箫鼓声从远处传来，断断续续，被风撕成碎片。他忽然听见有人轻声念：“汉家烟尘在东北……”是那伍长的声音，带着家乡口音，把“东北”念得像“冬北”。

“想家？”鲍照在他身旁坐下。

伍长笑了笑，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熟麻布，裹着几颗干枣：“我娘塞的，说路上补血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我更想看看，大人诗中写的‘时危见臣节’，到底是怎样的光景。”

鲍照没答。他抬头望天，北地的星辰低得骇人，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。朔风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，叮叮当当像无数细小的箭矢。马匹都缩在背风处，鬃毛倒竖如刺猬，他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：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。”可这里连雨雪都没有，只有无休无止的砂石，和更远处沉默的敌阵。

黎明前最暗的时分，斥候飞马入营：“虏军动了！”

鲍照随中军策马登上高坡。天际线上，密密麻麻的骑影正在聚拢，旌旗遮蔽了初升的日头。他攥紧缰绳，手心全是冷汗，却不是怕——是多年困顿于纸笔间的郁气，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激荡。

身旁的老校尉忽然笑了，拔出腰刀，刀刃映着晨光，像一道凝固的火焰。

“鲍参军，”老校尉转头看他，皱纹里嵌着经年的风霜，“你写‘投躯报明主’，可知道明主是谁？”

鲍照愣了一下。

“是这身后千万户炊烟，是那江南的柳，是伍长他娘给的干枣。”校尉的声音被风扯得忽远忽近，“我们这些人，死在塞外，骨头被砂石磨白了，来年春风一吹，还能长出草来——那草能喂马，马能驮着新兵来，继续守这地方。”

号角响了。苍凉绵长，像大地本身发出的呜咽。

鲍照勒马立于阵后，看雁行阵的士卒沿着石径攀援而上，看鱼贯的队伍在飞梁间疾行。箫鼓声忽然大盛，不再是前夜那般断断续续，而是汇成一股浑厚的激流，裹着汉家的歌谣、朔方的寒气、以及千百颗跳动的心，直直撞向敌阵。

他没能活到看见胜利的那天。

后来，刘子顼叛乱，作为前军参军的鲍照死于乱军之中。人们在他随身的布囊里找到一卷残纸，上面写着半首诗，墨迹被血洇开了，只剩下最后两句清晰可辨：

“时危见臣节，世乱识忠良。”

而那句“身死为国shang”的“殇”字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，像北地秋风里永远扯不断的旌旗。

许多年后，杜甫在蜀中读到鲍照的诗集，提笔写“俊逸鲍参军”时，窗外正下着细雨。他忽然想起，鲍照写的那些塞外砂石、角弓、雁行阵，其实写的都是江南的雨——每一滴砸在青瓦上的水珠里，都站着一个再也没能回乡的伍长，怀里揣着干枣，嘴里哼着吴歌。

而春风每年照旧吹过石头城，城墙缝里长出的野草，据说比别处更绿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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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鲍照小传、《代出自薊北门行》原诗及释义】

鲍照小传：

鲍照（414年？—466年），字明远，南朝宋东海（今江苏涟水县）人。曾在南朝宋孝武帝时任中书舍人。

后来做过镇守荆州的临海王刘子顼的前军参军，因此世称为“鲍参军”。刘子顼作乱，鲍照为乱兵所害。

他和谢灵运、颜延之同时，都以诗著称，合称为“元嘉三大家”，而成就较颜、谢高，是当时的杰出诗人之一。

杜甫很赏识他，曾用“俊逸鲍参军”的诗句称赞他。他在当时受到门阀制度的压抑，一生很不得意。

他的作品，在内容上充满着怀才不遇的愤懑情绪，同时揭露了当时社会中的不合理现象，对被压迫者表示同情，表现了爱国热忱和追求美好未来的理想。

他的一部分作品中也存在着消极思想和感伤情绪。风格上一般能摆脱当时浮靡柔弱的风气的影响，特别是乐府诗的成就很高。

他的七言诗对唐朝高适、岑参、李白等有一定影响。鲍照的賦以《芜城赋》为最著名。散文方面，也有一定成就。今传《鲍参军集》十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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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代出自薊北行》原诗：

羽檄起边亭，烽火入咸阳。

征师屯广武，分兵救朔方。

严秋筋竿劲，虏阵精且强。

天子按剑怒，使者遥相望。

雁行缘石径，鱼贯度飞梁。

箫鼓流汉思，旌甲被胡霜。

疾风冲塞起，沙砾自飘扬。

马毛缩如蝟，角弓不可张。

时危见臣节，世乱识忠良。

投躯报明主，身死为guo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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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这首诗写北方发生边警，朝廷派遣军队抗御敌人的情况和壮士誓死卫国的决心，并反映了边塞风光。

全诗笔力遒劲，形象鲜明、逼真、生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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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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