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魏晋南北朝105 人文成就45

二十、鲍  照2

（接上一章）

（二）《芜城赋》

【芜城广陵（历史故事）】

暮色漫过广陵城头时，鲍照正站在塌了半边的角楼上。

他本是路过此地的。从建康北上，原要去徐州赴任，却听说广陵新遭兵燹，便绕道来看一眼。谁知这一眼，竟让他在破败的城门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，直到守门的老卒以为他是流民，拿竹竿来赶。

“走罢，走罢，城里只剩野狐了。”

鲍照没走。他拨开横在道中的断椽，踩着碎瓦往城深处走。靴底碾过什么坚硬的东西，低头一看，是半块镶金的车饰，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——雨水冲过许多遍，却冲不净血锈。

三百年前，这里叫广陵城。

那时节，车轮挨着车轮，人肩擦着人肩。盐田白得像初雪，铜山在日光下泛着暗红。歌吹之声从城东传到城西，从晨昏响到夜半。吴王濞的宫室里，鲛绡帐垂着南海的珠，铜雀台上拴着西域的鹰。鲍照曾在史书上读到过那些年月的繁华，写得极简，不过“车挂轊，人驾肩”六个字。可此刻他站在断壁残垣间，忽然明白文字是装不下那样盛世的——就像眼前这荒城，再好的笔也画不出它曾有的呼吸。

风从北面的破口灌进来，带着腐草和泥沙的气味。他往城中心走，脚下渐渐软了——是淤积的尘土，厚得踩不到底。忽然踢到一截东西，蹲下去拨开浮土，竟是一段朽坏的井栏。井早已干了，井壁上爬满苍绿的苔，苔间有蛇蜕下的皮，白得像搓碎的纸。

“有人吗？”他试着喊了一声。

回应他的是城狐的尖叫。远处坍塌的台阶上，几只野兔惊惶蹿过，带起一片细碎的砖石。他看见阶缝里长出的构树，根须像手指似的嵌入当年精磨的条石——那些条石，三百年前曾托着舞女的莲步，曾刻着颂扬藩王功德的铭文。如今铭文被苔藓吃得只剩几个偏旁，像残缺的牙齿，对着天空露着笑。

走到城西时，天已全暗了。

月光照下来，反而比白天看得更清楚——到处是半埋的白骨。有大人，有小孩，一看就是士卒的，因为骨头旁散着锈成铁泥的箭头。鲍照想起三年前的事：竟陵王刘诞据广陵反，沈庆之率大军围城，破城后屠了三千人。三千人，埋在这二十里的方圆里，骨血渗进土中，来年该长出多肥的蓬草？

他靠在半堵残墙上，摸出随身带的竹笛。本想吹支曲子，笛孔却被沙砾堵住了。他甩了甩，沙粒簌簌落下，在月光里像细碎的泪。

忽然想起少年时在东海老家，邻家阿姊出嫁前夜，偷偷拉他到井边说：“你将来要作大官，替咱们寒门争口气。”他当时怎么答的？好像是背了句诗，背的什么早忘了。如今阿姊的坟头怕也长了荒草，而他这个“大官”，不过是个九品的中书舍人，在这荒城里对着白骨吹不响笛子。

远处传来窸窣声响。他握紧随身短刀，却见是个老妪，佝偻着背，在废墟里翻找什么。

“老人家找什么？”

老妪抬起头，满脸都是刀刻般的皱纹，眼睛却亮得怕人：“找我闺女的镯子。沈将军围城那夜，她怕被乱兵抢了，藏在这墙根下……”她说着，枯瘦的手指在碎砖间扒拉，“藏得太深，找了三年，还没找着。”

鲍照蹲下去帮她。两人在月光下一块砖一块砖地翻，翻到手指出血。最后老妪忽然“啊”了一声，从两道条石的夹缝里勾出一小截铜绿——是半只断掉的镯子，断口新崭崭的，显然是被什么重物砸断的。

老妪把镯子贴在脸上，半晌没说话。然后她慢慢站起来，蹒跚着往城东走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：“你从南边来？南边——还有歌吹吗？”

鲍照摇头。

“也好。”老妪笑了笑，牙齿缺了大半，“太吵了，让她们歇歇罢。”

她消失在坍塌的城门洞里。风更紧了，吹得城头仅剩的一面残旗猎猎作响。鲍照忽然发现那旗杆上刻着字，举火凑近看，是“永享万年”四个篆书，笔锋遒劲，凿刻极深——刻字的人大概真的相信，这座城能千秋万代地繁华下去。

可如今呢？井被野葵封了口，路被葛藤断了道。狐狸在当年歌舞的台基上做窝，鸱鸮蹲在曾悬铜雀的横梁上喂雏。磁石做的城门早不知去向，赭红的城墙涂料被风雨剥成斑驳的痂。三代五百年的经营，不过像一枚瓜，刀锋轻轻一落，便四分五裂。

他在城楼上坐了一夜。

天亮时，雾气从荒草丛中浮起，白茫茫漫过所有的残垣。鲍照抽出随身的竹简，蘸着砚台里最后一点残墨，开始写。他写“泽葵依井，荒葛罥涂”，写“伏暴藏虎，乳血飡肤”，写“直视千里外，唯见起黄埃”。写到“东都妙姬，南国佳人”时，笔尖顿了顿——他想起那位找镯子的老妪，她年轻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曾“蕙心纨质，玉貌绛唇”？是不是也曾站在同样的城楼上，看过同样的歌吹沸天？

墨尽了。他咬破指尖，用血写最后两句：“千龄兮万代，共尽兮何言。”
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东方忽然透出金光。朝阳从断城东面升起，将所有的荒草、白骨、残砖、锈箭都镀上一层暖色。远处有鸟鸣，是雀，叫声清亮短促，像在报什么喜讯。

鲍照收起竹简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尘土。他向城门方向走了几步，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
晨光里，广陵城依然是废墟。但废墟之上的天空，蓝得像从没染过烽烟。他忽然觉得，那些埋骨于此的人，那些在歌台舞榭上欢笑过又消散的人，他们不是真的消失了——他们变成了草根下的养料，变成了鸟雀的食粮，变成了风里一缕说不清的、咸咸的气息，像是盐田，又像是泪。

出城时，守门的老卒又看见他。

“咦，你还在？”老卒揉着眼睛，“这城里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鲍照笑了笑，从袖中摸出那管堵了沙的竹笛，递给老卒：“替我收着。等哪天城里又有人住了，吹给他们听。”

老卒接了笛子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忽然说：“你这笛子，倒像当年吴王宫里乐师用的那种。”他抬头想再问，鲍照已经走远了。

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，最后成了一个墨点。官道两旁，新发的柳絮正漫天飞着，白濛濛的，像一场迟来的雪，轻轻覆盖了身后那座沉默的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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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芜城赋》原诗及释义】

《芜城赋》原诗：

沵迤平原，南驰苍梧涨海，北走紫塞雁门。

柂以漕渠，轴以昆岗。

重关复江之隩，四会五达之庄。

当昔全盛之时，车挂轊，人驾肩。廛闬扑地，歌吹沸天。

孳货盐田，铲利铜山，才力雄富，士马精妍。

故能侈秦法，佚周令，划崇墉，刳濬洫，图修世以休命。

是以板筑雉堞之殷，井干烽橹之勤，格高五岳，袤广三坟，崪若断岸，矗似长云。

制磁石以御冲，糊赪壤以飞文。观基扃之固护，将万祀而一君。

出入三代，五百余载，竟瓜剖而豆分。

泽葵依井，荒葛罥涂。

坛罗虺蜮，阶斗麕鼯。

木魅山鬼，野鼠城狐，风嗥雨啸，昏见晨趋。

饥鹰厉吻，寒鸱吓雏。

伏暴藏虎，乳血飡肤。崩榛塞路，峥嵘古馗。

白杨早落，寒草前衰。

稜稜霜气，蔌蔌风威。

孤蓬自振，惊沙坐飞。

灌莽杳而无际，丛薄纷其相依。

通池既已夷，峻隅又以颓。直视千里外，唯见起黄埃。

凝思寂听，心伤已摧。

若夫藻扃黼帐，歌堂舞阁之基。

璇渊碧树，弋林钓渚之馆。吴蔡齐秦之声，鱼龙爵马之玩。

皆薰歇烬灭，光沉响绝。

东都妙姬，南国佳人，蕙心纨质，玉貌绛唇，莫不埋魂幽石，委骨穷尘。

岂忆同辇之愉乐，离宫之苦辛哉！

天道如何，吞恨者多。抽琴命操，为芜城之歌。

歌曰：边风急兮城上寒，井径灭兮丘陇残。

千龄兮万代，共尽兮何言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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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

芜城，荒芜的城，指广陵城（故城在江苏江du县东北）。广陵在西汉时候是王封国的国都所在地。

如吴王濞等藩王骄奢淫逸，并曾起兵作乱，为汉中央政府所讨平。

刘宋孝武帝大明三年（459年）竟陵王刘诞又据广陵起兵反叛，孝武帝派沈庆之统帅大军讨平之，杀城中人三千多名。

鲍照登广陵城，因为有感于广陵的几遭兵乱，和统治阶级的骄横奢侈，将广陵过去的繁盛和眼前的荒凉作了鲜明的对比，既表现出他自己苍凉失意的心境，也隐寓着对统治阶级豪奢生活不能久保的讽刺。

賦中，用夸张对比的手法描绘景物，形象鲜明，语言清丽，风格俊逸，是骈体抒情小賦中的名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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