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7章 魏晋南北朝106 人文成就46

二十一、谢  朓

（一）《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》

【天际归舟（历史故事）】

建武二年的秋天，谢朓再次登上了驶向宣城的船。江水在船下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他站在船头，望着身后的建康城一点一点被水雾吞没。那座金碧辉煌的城池里，新帝萧鸾刚刚坐稳龙椅，鲜血尚未干透——杀掉的、流放的、贬谪的，全是同族的骨肉。谢朓想起自己临行前夜，沈约在乌衣巷口拉住他的手，低声道：“玄晖，此去，莫再回头。”

船行愈远，江面愈阔。谢朓忽觉胸口一松，仿佛卸下了一副铁枷。他抬起眼，望向天际尽头——那里竟隐约显出几点归帆的白影，不是船，是鸥鸟？是云絮？他凝神再看，又觉得是故人送行的孤舟，正逆着江流，渐渐消失在苍茫里。岸边雾气蒸腾，秋树如墨染，一株一株从云中浮出，清晰得像是谁用细笔描上去的。

“天际识归舟，云中辨江树。”他轻轻念出这两句，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欢悦。

可这欢悦底下，是更深的倦怠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，从豫章到宣城，从太子舍人到中书郎，宦海浮沉，已不知第几次“孤游”上路。船橹吱呀，像在数他的年岁——三十五了，鬓边已见星白。

侍从端来温酒，他饮了一口，自嘲地笑了。

此番出守宣城，外人看是贬谪，他却暗自庆幸。他贪恋的，从来不只是俸禄。宣城有敬亭山，有秋浦水，有他藏在诗笺里的“沧洲趣”——那是只在山野林泉间才能寻得的自在。而今，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，把案牍之劳形，换成松风之满耳。

“大人，”侍从轻声问，“前方就是板桥浦了。”

谢朓点点头，目光越过船栏，望向越来越近的岸渚。那里芦苇萧萧，渔舟三两，几个樵夫正沿着石径上山，身影隐入云雾，再也看不见了。他忽然想起《列女传》里那个关于玄豹的典故——玄豹爱惜皮毛，雨天便藏在深山雾中，七日不下山觅食，只为不让雨雾打湿自己的斑纹。

世人皆笑玄豹愚痴，谢朓却在心里叹了一声：若能像那玄豹一般，终身隐于南山之雾，哪怕没有它的华美皮毛，也是好的。至少，不必在宫阙深处，日日听着隔壁传来抄家的马蹄声。

船靠岸时，夕阳正好沉入江心。谢朓踏着跳板上岸，靴底沾了新泥。他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建康的方向。

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卷未写完的《宣城郡新林浦诗》，就着最后一抹天光，添上了尾联：

“虽无玄豹姿，终隐南山雾。”

笔落，墨干。秋风骤起，卷走纸角。他伸手按住，掌心下是滚烫的字句，和冰凉的、即将开始的余生。

两年后，萧鸾驾崩，东昏侯即位。又一年，谢朓因不肯参与政变，被下狱论死。狱中他最后写下的，不是诗，是血书——“我誓不与小人同污”。

但那个秋日傍晚，在板桥浦的雾里，他确曾以为自己能逃开一切。船、江、树、归舟，都成了他最后的温柔乡。只是他不知道，他笔下那句“天际识归舟”，千年后被无数离人吟诵时，早已分不清——那舟，究竟是载他远去，还是载他归来。

【附：谢朓小传、《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》原诗及释义】

谢朓小传：

谢朓（464—499年），字玄晖，南朝齐代陈郡阳夏（今河南太康县）人。他和谢灵运是同族，所以有小谢之称。曾任宣城太守等职，因而又称“谢宣城”。

谢朓生活在黑暗的现实环境中，尽管他是齐代的优秀诗人，他和沈约等人共同开创了“永明体”。

他的诗对于黑暗现实和仕途流露了畏惧和不满的情绪，他的山水诗成就很高，不但彻底摆脱了玄言诗的影响，而且更为清俊秀丽。

但是，他的诗总的说来，表现的生活面毕竟窄了一些。有《谢宣城集》五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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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》原诗：

江路西南永，归流东北骛。

天际识归舟，云中辨江树。

旅思倦摇摇，孤游昔已屡。

既欢怀禄情，复协沧洲趣。

嚣尘自兹隔，赏心于此遇。

虽无玄豹姿，终隐南山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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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这首诗是作者从南京出任宣城太守时途中所作。先写江行所见景色，后写出任仕外郡也未始不可喜。

诗中表露了远离京城可以远害全身的思想，则是消极的。其中“天际识归舟，云中辨江树”一联，意境新颖，刻划传神，揭示了自然界所蕴含的美使人叹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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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《晚登三山还望京邑》

【解道澄江净如练（历史故事）】

天色将暮未暮，谢朓独自登上了三山之巅。

山不高，但足够俯瞰整个建康城。他本想来看落日——宣城任上偷得几日闲暇，回京述职，明日又要启程南归。可当他站在山顶巨石上，回身望去的那一刻，整个人忽然怔住了。

京城在晚照里像一幅未曾干透的画卷。千万座屋脊上的琉璃瓦正吸吮着最后一缕阳光，金灿灿地亮成一片，参差高低，竟似无数金鳞浮在碧波之上。那是宫城，那是朱雀门，那是他年少时走过无数遍的乌衣巷——他几乎能认出每一道飞檐的轮廓。

可就在他凝神辨认的刹那，天边炸开了。

霞光自西天倾泻而下，橘的、绛的、紫的，像谁撕碎了整匹锦缎，一片一片抛洒在穹隆之上；而霞光之下，那条他刚刚渡过的秦淮河，竟安静得宛如一匹铺开的白色素练，没有一丝皱褶，沉沉地横在京城与暮色之间。江面映着残霞，却又分明不动声色，像是天地间唯一清醒的东西。

谢朓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
他不该回头的。这些年他早已学会不回头。出宣城时他不回头，入狱前他也不会回头——可此刻，满山鸟雀正归巢，嘈杂的啁啾声混着晚风扑面而来，低头看去，春洲之上野花如繁星点点，香得几乎让人窒息。这般秾丽的景色，竟让他想起一件事：

上一次站在这里看日落，是永明九年。他二十九岁，身边站着王融、萧衍、沈约，一群年轻诗人对着晚霞掷酒高歌。那时他们说要开创一代诗风，要让每个字都像琉璃一样剔透。那时萧鸾还是个温和的王爷，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听他们争论平仄。

不过八年而已。

山风骤冷。谢朓打了个寒战，才发觉自己已在这山顶站了太久。同行的书童在山下喊他，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——“大人……回……驿馆……”

他张了张嘴，想应一声“就来”，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那些欢宴，那些故人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春日午后，忽然全涌上来，撞得他胸口生疼。他扶着石头缓缓蹲下，竟听见自己的眼泪打在石面上的声音——啪嗒，啪嗒，像霰雪落进泥里。

可笑啊。他谢玄晖写尽山水清丽，此刻竟像个妇人一般哭得狼狈。

可他止不住。他想起母亲还住在京城的旧宅里，他这一去宣城，又不知几时能归。母亲的眼睛不好，去年来信说已经看不清针脚了。他还记得离家那日，母亲站在门廊下，手里攥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，说：“晖儿，到了那边，记得寄些宣城的纸回来。”

他答应了的。可他在宣城写了那么多诗，竟忘了买纸。

暮色彻底沉下去了。最后一道霞光像一匹被抽走的缎子，天穹骤然变作青灰。秦淮河那条白练隐入黑暗，建康城的灯火却一一点亮，远远看去，像散落在棋盘上的碎金。

谢朓站起身来，用袖子擦了脸。风把他鬓边的几根白发吹起来，黏在潮湿的颊上。他伸手去拨，触到那几茎银丝，忽然笑了——原来在京城里，连白发都是留不住的。离了这地方，头发黑不黑，又有什么要紧？

他慢慢走下山去。书童举着灯笼在路口等着，见他下来，松了口气：“大人，您眼睛怎么红了？”

“风大。”谢朓低头钻进轿子，把帘子放得严严实实。

轿子晃晃悠悠地往驿馆走去。他在黑暗中闭着眼，却仍能看见那条澄江——静得像一匹永远铺不到尽头的素练，从脚下一直延伸向长安的方向，延伸向他的少年时代，延伸向所有他爱过又失去的人。

第二天清晨，他提笔写下那首诗。写到最后一句，笔尖顿了顿。

“有情知望乡，谁能鬒不变？”

他搁下笔，忽然觉得这问句其实不必作答。谁都不能。他不能，李白不能，千年后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。但只要有人站在高处回望故园，眼中还看得见那条澄江如练——他谢玄晖便不算真正死去。

窗外，又一只春鸟叫了一声。他收起诗笺，起身往渡口走去。江水依旧安静地流着，像昨夜一样，像永明九年一样，像永远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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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《晚登三山还望京邑》原诗及释义】

《晚登三山还望京邑》原诗：

灞涘望长安，河阳视京县。

白日丽飞甍，参差皆可见。

余霞散成绮，澄江静如练。

喧鸟覆春洲，杂英满芳甸。

去矣方滞淫，怀哉罢欢宴。

佳期怅何许，泪下如流霰。

有情知望乡，谁能鬒不变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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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义：这首诗写登三山所见美景和遥望京邑所引起的思乡之情。

全诗景物描写生动，其中“余霞散成绮，澄江静如练”一联尤为出色，是历来传诵的名句；

曾为李白所称道：“解道澄江静如练，令人长忆谢玄晖。”（《金陵城西楼月下吟》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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