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、范 缜1
【神灭(历史故事)】
(一)
南朝梁天监六年,建康。
入秋了,可这座城里的热浪却丝毫未褪。那热不来自天上的日头,而来自五百余座寺院彻夜不熄的长明灯,来自十多万僧尼日夜不绝的梵呗之声,来自同泰寺那口千斤铜钟,每敲一下,整个建康城的地皮都要跟着颤一颤。
梁武帝萧衍今年四十三岁,正是雄姿英发的年纪,可他偏偏不爱龙袍爱袈裟,已经第三次脱下天子冠冕,舍身到同泰寺去做“菩萨弟子”。群臣凑了亿万钱去赎,他才肯回宫,回宫没几天,又下了一道敕书,说范缜那篇《神灭论》是“违经背亲,言语可息”。
这道敕书,是庄严寺大僧正法云捧到尚书省的。
法云今年不过三十出头,却已是南朝僧伽之首,身披紫金袈裟,面如满月,唇若涂朱,走在街上,百姓纷纷合掌避让,比见到尚书令还恭敬。他进尚书省大门时,门口两个小吏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,连头都不敢抬。
法云径直走到范缜的公案前,将那卷黄绫敕书轻轻放下,声音温和得像在念经:
“范公,陛下有旨,此事到此为止。公若肯写一道忏悔疏文,从此不谈神灭之论,依旧做你的尚书左丞,依旧食朝廷俸禄。公是聪明人,不必我多说。”
范缜抬起头来。
他今年五十七了,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没有起身,也没有合掌,只把手中那管竹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的墨汁缓缓渗进宣纸,晕开一团乌黑。
“僧正,”他说,嗓音有些沙哑,却平平稳稳的,“我且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公请讲。”
“刀没了,锋利还在不在?”
法云一愣,手中的沉香念珠停了转动。
范缜不待他答,接着说道:“形者神之质,神者形之用。质与用,刀与利,名虽殊,体则一。舍刀求利,舍形求神,就好比——”
他伸手取过案头一盏油灯,将灯芯猛地一捻,火灭了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“——火灭了,你还能从烟里把热找回来吗?”
法云的面色变了变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慈悲的笑容:“范公,此一时彼一时。三十年前你在竟陵王府说这番话,尚可当作清谈;三十年后天子崇佛,四海皈依,你再这般说话,就不怕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毒蛇吐信。
“——没人替你收尸吗?”
范缜笑了。那笑容扯动脸上的皱纹,像干裂的河床。“僧正放心,我死后形骸腐朽,精神俱灭,不劳你念经超度,也不劳你建塔供奉。一把火烧了,灰撒进秦淮河,倒也干净。”
(二)
法云袖袍一拂,转身而去。紫金袈裟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檀香的风。范缜看着他的背影,慢慢把目光收回到案头那卷敕书上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叩了三下,又拿起笔来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。
那时他还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,在南阳乡下读了十几年书,把《五经》都翻烂了,才被举荐到建康来。他记得第一次进竟陵王府时,满眼都是他没见过的富贵:水晶帘、珊瑚树、西域来的葡萄酒、波斯来的地毯,空气中飘着沉水香和脂粉气。竟陵王萧子良坐在最上首,左右围着萧衍、沈约、谢朓、王融这些名动天下的才子,人人锦衣玉带,谈吐风流。
范缜那天穿的是件粗布衫子,袖口还磨出了毛边。他缩在角落里,捧着一碗茶,看那些人高谈阔论佛经里的因果报应。萧子良忽然转过脸来,随口问了他一句:
“范先生,你读的书多。我问你,世间人不信因果,为何有人生来富贵,有人生来贫贱?这难道不是前世修来的果报吗?”
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
范缜放下茶碗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棵老槐树,正逢暮春,满树白花开得沸沸扬扬。一阵风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,有的落在廊下的锦茵上,有的飘过墙头,落进了泥水坑里。
他指着那阵花雨,说:“殿下请看。树花同发,随风而堕。有的拂着帘子飘进厅堂,落在锦绣褥子上;有的穿过篱笆墙,掉进粪坑里。殿下贵为天潢,就好比那落在锦褥上的花;下官贫贱布衣,就好比那落在粪坑里的花。贵贱虽殊,不过是风的安排罢了,哪有什么因果报应?”
满座愕然。萧子良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手里的玉杯捏得咯咯响。沈约在旁边打圆场,说范先生清谈诡辩,不足为凭。但范缜看见萧衍——那时候他还只是萧子良的幕僚——在人群中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一夜,范缜回到借住的破庙里,就着佛前的长明灯,铺开一卷竹简,提笔写下了《神灭论》的开头:
“神即形也,形即神也。是以形存则神存,形谢则神灭也。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。窗外有野猫叫春,有更夫敲梆,有远处寺院隐约的钟声,他都充耳不闻。写到天亮时,竹简上已经有三百多字了。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看着那些墨迹,觉得心里有一团火,烧得又热又亮。
那一稿后来在京中传抄,有人叫好,有人骂他狂妄。萧子良派人送了一箱金子来,说只要他收回那些话,金子就是他的。范缜把箱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,附了一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四个字:
“请换刀来。”
萧子良看了,气得摔了一只茶盏。但那时候信佛的风气还没这么厉害,萧子良也不好公然拿他怎样。范缜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,从齐朝活到了梁朝,从小官做到了大官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可那篇《神灭论》一直揣在他怀里,时不时拿出来添几笔、改几个字。
三十年来,他改过七稿。
此刻在尚书省的公案前,他翻开第八稿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,忽然觉得应该把它写得更完整些。法云今天来传敕,说明朝廷已经不打算跟他讲道理了,接下来恐怕就是刀斧手的事了。他活到这把年纪,死倒不怕,就怕这篇东西没写透,后世的人看了,还要被那些神佛之说糊弄。
(三)
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把多年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那些话,一条一条写下来。
他写形神之辨——人是活人,精神是活人的精神;人死了,精神就跟着散了。好比刀是刀,利是利,刀没了,利在哪里?有人反驳说木头没有知觉,人有知觉,可见人的形体里住着个特殊的东西。他写道:那是因为木质和人质根本就是两回事,你不能拿无知的东西去比有知的东西,好比你不能问一块石头为什么不会笑——它本来就不是会笑的料。
他写生死之变——人活着是一个样子,死了是另一个样子。生人的形骸变作死人的骨骸,好比荣木变成枯木,你不能说枯木就是荣木。荣木会开花结果,枯木能吗?丝线织成布匹,布匹还能变回丝线吗?生灭有它自己的次序,骤生的骤灭,渐生的渐灭,天下万物莫不如此。
他写知觉与思虑——人的手能感觉到痛痒,心能辨明是非。痛痒是“知”,是非是“虑”,知浅虑深,但都属于同一个精神,不能分成两个。心是思虑的器官,好比眼是看的器官、耳是听的器官,各司其职。若说精神可以离开形体到处寄居,那张三的感情能不能装到李四身上去?那天下还不乱套了?
他写圣凡之别——有人说圣人不同于凡人,是因为他们的精神特别高明。他说不对,圣凡之别在心器之不同。好比金子有精纯有驳杂,精纯的能照出人影,驳杂的不能。舜有重瞳,尧有八采,比干心有七窍,姜维胆大如拳——这些都是心器上的差异,哪里是虚无缥缈的“神”在作怪?阳货长得像孔子,项籍长得像舜,可他们的心智差着十万八千里,可见样子像没有用,心不像才是关键。
他越写越快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食叶。写到“浮屠害政,桑门蠹俗”八个字时,他的手腕忽然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透过尚书省的窗棂往外看。远处是同泰寺九层浮屠的金顶,在夕阳下烧成了一团火。他想起前几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幕:一个老妇人跪在寺院门口,把怀里最后一只铜镯子塞进功德箱,哭着求僧人给她死去的儿子念一卷经。那僧人收了镯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老妇人瘫坐在石阶上,白发在风里乱飞,像一蓬枯草。
他想起去年户部报上来的数字:建康一地,佛寺五百余所,僧尼十余万人;天下户口,几乎失去一半。精壮男子出了家,不用服兵役,不用纳赋税;良田美宅入了寺产,不用交租,不用应差。战场上募不到兵,衙门里填不满吏,粮仓里堆不满粟,国库里攥不紧钱。那些捧着经卷的和尚们,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,而种地的农人却卖儿鬻女,只为了凑一炷香钱。
他想起自己的老母亲,死在南阳乡下那年,家里穷得连一口薄棺都买不起。邻里凑了十几文钱,用一卷破席子裹了,草草埋在村后的荒坡上。那时候他跪在坟前,看着新土上冒出的几茎野草,心里想的不是什么来生极乐,而是这辈子一定要让天下穷人活得有点人样。
——信佛的人说,这辈子吃苦是上辈子造的孽,这辈子忍一忍,下辈子就能享福。这不是骗人是什么?这不是叫穷人都老老实实地穷下去,叫富人都心安理得地富下去吗?
(续下一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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