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 隋唐五代十国16 政经社大事16

二、大唐气象

（十）安史之乱1

1、

天宝十一载秋，范阳节度使府的庭院里那株老槐落尽了叶子，安禄山坐在廊下，三个侍女合力才把他从胡床上搀起来。
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划过平卢、范阳、河东三镇，最后重重戳在长安的位置上。“杨国忠那厮三天两头跟皇上说我要反，”他对站在一旁的严庄说，“他说得对。”

严庄眼皮跳了一下，这位大腹便便的节度使平日里最忌人说“反”字，前月有个幕僚无意间提了句“安大夫兵甲之盛，虽反亦无忧”，当场被拖出去割了舌头。

可今日安禄山自己说出这个字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羊肉煮得不够烂。严庄斟酌半晌，低声道：“那便反。”

安禄山咧嘴笑了，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，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纸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镇兵马粮草的数目——十五万八千六百四十二人，战马九万匹，足够吃半年的干酪和炒面。

他合上羊皮纸，对着窗外那只盘旋的苍鹰说：“去吧，替我告诉皇上，他那个干儿子要给他拜个早年。”

天宝十四载九月，长安城里起了谣言，说安禄山在范阳招募了三十万奚人骑兵，又说他在营州地底下挖出前朝埋的兵器库，还说他的肚子越来越大是因为吞了颗龙珠。

虢国夫人新开的脂粉铺里，几个贵妇一边挑胭脂一边笑：“那胡胖子连马都骑不稳，还能反？”铺子外头，一个卖胡饼的老回回听了，默默把摊子收了，连夜带上全家往东市跑——他是范阳人，知道那个胖子每次眯眼笑的时候，都在盘算着把谁剁成肉酱。

2、

十月初八的范阳城，家家户户都在腌冬菜。安禄山突然贴出告示，说朝廷来了密旨，命他入京讨伐杨国忠。百姓们挤在告示前头，有识字的念出声来，念到“清君侧”三个字时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
城门校尉趁机吆喝：“愿意随大帅出征的，每人赏绢十匹！”人群里先是一阵沉默，随后一个卖炭的老汉举起手：“绢不绢的倒没啥，俺儿子去年在陇右戍边，饿死在路上，朝廷连个抚恤都没给。大帅若能替俺们讨个公道，俺这把老骨头也去。”

他这一喊，街面上卖菜的、赶车的、拉纤的纷纷响应，不到半日便凑了两千多民夫。

安禄山站在城楼上看着，回头对史思明说：“你瞧，不是我要反，是他们逼我反。”史思明心说那十匹绢的告示不是你亲自批的么？嘴上却应道：“大帅仁德，人心所向。”

十月十五，大军拔营那天，范阳下了入冬第一场大雪。十五万骑兵排成三列纵队，从南门一直延伸到三十里外的琉璃河。

安禄山的帅车用了十六匹马拉，车里铺着三层貂皮褥子，他靠坐在里头，怀里抱着个鎏金暖手炉。

车队经过卢龙塞时，他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长城垛口上的积雪，忽然想起开元二十年来长安觐见时，玄宗皇帝亲手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他肩上，说“胡儿，你比朕的亲儿子还亲”。

那件披风如今锁在范阳库房里，金线绣的团龙纹都褪了色。他把帘子摔下来，对车外传令兵吼道：“加速，三天内我要看见黄河。”

十一月二十，大军抵达黄河岸边。天寒地冻，河面上结了尺把厚的冰，骑兵们试探着策马上冰，马蹄打滑，接连摔了七八个。

安禄山命令士兵砍树铺草，连夜在冰面上筑起一条三尺宽的道路。工兵营的奚人汉子光着膀子抡斧头，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了冰棱。

第二天黎明，第一拨骑兵踏着草路渡过黄河，铁蹄踩在冰面上发出嚓嚓的脆响，像踩碎了十万面镜子。对岸的唐军哨兵看见黑压压的骑阵压过来，手里的火把掉进雪里，连警报都没来得及点就跑了。

安禄山的副将蔡希德带三千轻骑直扑灵昌郡，守城门的几个老兵正在喝热粥，听见马蹄声还以为是朝廷的驿使，等看清旗号上那个斗大的“安”字，粥碗全砸在地上——安禄山反了。

3、

洛阳城里，河南尹达奚珣正在给牡丹浇水。他精心培育的“姚黄”今秋竟开了第二茬，花瓣层层叠叠足有碗口大。

下人慌慌张张来报叛军渡河的消息，达奚珣手中的铜壶一歪，滚烫的水浇在花根上，那朵牡丹当即蔫了。

他连官服都没换就跑去见封常清，封常清正站在校场上点兵，底下稀稀拉拉站了几百人，有的扛着锄头，有的握着杀猪刀，还有个少年举着面铜锣当盾牌。

封常清对达奚珣苦笑：“朝廷的精兵都在安禄山手里，我能怎么办？”他转头对这群乌合之众喊道：“守住洛阳三天，赏钱每人三千！”底下有人嘟囔：“三千文能买几个胡饼？俺宁可回家抱媳妇。”

说完真走了十几个。封常清咬牙把自家宅院的地契拍在案上：“再加两千，老子卖房子给你们发饷！”剩下的人才勉强站直了些。

十一月二十五，安禄山的前锋到达洛阳东门。史思明亲自擂鼓，鼓声震得城楼上瓦片哗啦啦响。城内那支杂牌军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，杀猪匠的屠刀砍在铁甲上卷了刃，举铜锣的少年被流矢射中肩头，锣面咣当坠地，发出长长一声哀鸣。

封常清骑马在街巷间来回冲杀，战袍上钉了七八支箭，像个刺猬。

他最后看见的是安禄山那辆十六匹马拉的帅车碾过定鼎门废墟，车轮陷进砖缝，马匹嘶鸣着挣断缰绳，而那个三百斤的胖子从车里滚出来，居然毫发无伤地站起来拍了拍肚子，对着皇城方向长笑

——那笑声顺着洛水飘出去，把对岸芦苇丛里栖息的野鸭全惊飞了。

封常清带着残兵逃往陕郡，半路上马匹累毙，他把马鞍上的铜饰拆下来换了碗面吃。店家看他浑身是血还想报官，封常清把腰牌往桌上一拍：“报什么官！官府早跑了！”

他匆匆吃完面，连夜赶到陕郡找到高仙芝。高仙芝正在帐中擦拭他那柄从吐蕃缴来的弯刀，烛火映在刀面上，像淌着一层流动的水银。

听完封常清的描述，高仙芝沉默了很久，最后把刀插回鞘里，说：“潼关守不住。我们撤，把粮仓烧了，一粒米也不留给叛军。”封常清点头，又摇头：“烧粮仓？那陕郡百姓吃什么？”

高仙芝抬眼看他：“百姓？等安禄山进了陕郡，百姓就是他的粮仓。”那一夜，陕郡城东的粮仓腾起大火，火光映红了半面天空，方圆几十里的乌鸦以为是天亮了，扑棱棱从窝里飞出来在火场上空打转，结果被烟熏得纷纷坠落。

百姓们哭着从家里跑出来，有的人怀里还抱着米罐，被士兵推搡着往南走。一个老太太跪下来抱住高仙芝的腿：“将军，俺孙子才三个月，禁不起折腾啊。”

高仙芝弯腰把那老太太扶起来，从自己干粮袋里掏出最后两块饼塞给她，然后翻身上马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消息传到长安时，正值腊月二十三，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满城都在祭灶，糖瓜的甜味弥漫在每条坊巷。

杨国忠正在家里指挥仆人挂新灯笼，忽然听报潼关告急，他手里的糖瓜掉在地上，粘住了一只爬过的蚂蚁。他急忙入宫，李隆基却还在骊山温泉里泡着，水汽氤氲中看不清表情。

杨国忠隔着屏风喊：“陛下，安禄山叛军距潼关只剩二百里了！”屏风那边传来懒懒的一声：“朕知道。朕给安禄山写了封信，让他退兵。”杨国忠急得直跺脚：“陛下！那胡贼要是听信的人，就不该反！”

屏风掀开一角，李隆基湿漉漉的脸探出来，那双曾经寒星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：“那你告诉朕，朕还能做什么？”杨国忠语塞。是啊，还能做什么？

河北道三镇十五万兵马全是安禄山的，陇右的折冲府空有其名，朔方的军队远在千里之外，而长安城里只剩下四千龙武军，还有一群只会吟诗作赋的翰林学士。

杨国忠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李白醉闯宫门，对着他唱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”，那时他觉得这酒疯子讨厌至极，此刻他却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——水来了，谁能挡得住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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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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