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4章 隋唐五代十国18 政经社大事18

二、大唐气象

（十）安史之乱3

（接上一章）

6、

灵武那边，李亨的登基大典寒酸得不成样子。城楼上临时扯了块黄绸当背景，朝臣只有五个——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带了两个部将，行军司马裴冕领了两个文吏。

赞礼官是临时拉来的老县丞，声音颤抖着喊“拜——”，底下五个人稀稀拉拉地跪下，城楼下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跪了。

李亨穿的那件龙袍是从废料库里翻出来的开元旧物，肩头绣的金龙掉了一只爪子。他站在城楼上受礼时，忽然看见墙根处冒出一丛蒲公英，绒球被风吹散，小白伞飘向南方。

他低声对裴冕说：“朕要修书给太上皇，告诉他，灵武的风是甜的。”裴冕没听懂，只觉得陛下的眼眶有点红。

至德二载正月，叛军内部出了裂痕。安禄山自从占了洛阳后便深居简出，连军事会议都让严庄代开。他的眼疾越来越重，几乎看不见东西，脾气暴躁到每顿要打骂三四个侍女。

某夜他躺在床上骂人，说窗外的月亮太亮刺他的眼睛，其实那天是阴天。儿子安庆绪侍奉在侧，捧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。

严庄把安庆绪拉到廊下，低声说：“大帅病成这样，万一哪天驾崩，咱们这些下属都要陪葬。不如……你早登大位。”安庆绪手里的药碗咣当落地，黑褐色的汤汁溅上严庄的袍角。

严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，目光像两把钝刀子。安庆绪咬咬牙，从靴筒里抽出短刃，转身进了帐帷。

安禄山在床上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着“把灯熄了”。安庆绪的匕首捅进去时，他肥厚的脂肪层让刀刃滑了一下，只刺进三寸深。

安禄山猛地坐起来，双目圆睁却什么也看不见，伸手乱抓，抓住了安庆绪的衣袖。“你？是你？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
安庆绪拔刀再刺，这次正中心口。安禄山的手松开了，整个人往后倒，三百斤重的身躯把床板砸出咔嚓一声裂响。

他最后的意识里，想起的还是开元年间那个暖洋洋的午后，玄宗把金线披风搭在他肩上，说“胡儿，你比朕的亲儿子还亲”。他想说“臣谢陛下”，可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泡破裂的咕嘟声。

那夜洛阳宫中没有人哭，严庄指挥几个心腹把安禄山的尸体裹进毡子里，埋在御花园老槐树下，上面压了块假山石。

次日早朝，安庆绪面不改色地坐到父亲那把胡床上，对将领们说：“大帅病重，军务暂由我代管。”底下没人质疑，史思明甚至带头磕了三个响头。

7、

同年九月，长安传来收复的消息。郭子仪与回纥联军夹击，安庆绪弃城北逃，临走前把洛阳皇宫里能搬的全搬了，连门上的铜环都撬走。

唐军入城那天，老百姓把藏在井底多年的旧旗重新挂出来，那些旗已经褪成灰白色，但在秋风里展开时，竟还有人认得出上面绣的“唐”字。

一个白发老人跪在朱雀街头，用袖子来回擦地砖上的干血渍，擦不掉，他就趴下去用指甲抠，指甲劈了流出血来，血和旧血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些是八年战火里哪个人的。

郭子仪骑马经过，翻身下来扶起老人：“老人家，都过去了。”老人仰头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汪着泪：“将军，俺儿子是潼关的守卒，天宝十四年腊月就没了。俺等了八年，就等着有一天能跪在长安街上哭一场。”

郭子仪别过脸去，他胯下的战马却打了个响鼻，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成一道小小的虹。

宝应元年的春天，史思明死了。死在儿子手里，跟安禄山一模一样的死法。邺城皇宫里的蜡烛燃了整夜，史朝义坐在父亲用过的御案前，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——史思明生前正学着画牡丹，颜料还湿着，花瓣红得像刚割开的血管。

史朝义把画扯下来揉成团扔进火盆，火舌舔上来，满屋飘着焦糊的朱砂味。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自言自语：“爹，你教我的是杀人，没教我怎么坐天下。”

殿外的风把窗纸吹破了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御座扶手上，那里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燕”和“唐”，字迹重叠在一起，已经分不清是谁先刻的了。

广德元年正月，史朝义逃到范阳城，想投奔旧部李怀仙。李怀仙在城头见了他的旗号，却让人放下吊桥的同时，在城门洞里布了刀斧手。

史朝义走到桥中间忽然停下，回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际线，那里有他曾经策马奔驰过的冀中平原、曾经纵火烧过的陕郡粮仓、曾经跪拜过的邺城龙椅。

他对李怀仙派来迎接的偏将说：“你们将军要的是我的人头吧？”偏将没回答，只是把身后的刀握紧了些。史朝义笑起来，那笑声跟他爹史思明一模一样，带着股狼一样的凄厉。

他拔出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，剑刃贴着喉结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小时候在范阳，他爹还是安禄山手下一个偏将，有次他发烧，他爹连夜骑马去五十里外请大夫，雪夜路滑，马摔断了腿，他爹抱着他徒步走了回来。

那个怀里的温暖，比后来所有的龙袍都暖和。剑刃划过，血喷在吊桥的木板上，慢慢渗进年深日久的裂纹里，像水倒进干裂的田。

三天后，李怀仙把史朝义的首级装进檀木匣，匣盖上镶了圈银边，派快马六百里急送长安。新帝李豫在含元殿前接了匣，打开看了一眼便合上，命人送到太庙祭告祖宗。

他转过身来，满朝文武齐齐跪下，高呼“陛下圣明，乱贼伏诛”。李豫站在阶上，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笏板，看见殿外那棵老槐树的光秃枝桠

——安禄山的尸体就埋在洛阳宫的槐树下，史思明的骨灰撒在邺城外的河沟里，史朝义的头颅此刻躺在太庙冰冷的石案上。

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，爷爷李隆基带他去骊山打猎，一群太监宫女围着篝火烤鹿肉，安禄山挺着大肚子在旁边跳胡旋舞，胖得像个陀螺却转得飞快，把杨贵妃笑得直不起腰来。那时的烟火气那么暖，暖得让此刻的他打了个寒颤。

8、

收复洛阳后，官府清点户籍，天宝十四年登记在册的全国户数是九百六十多万，如今只剩不到三百万。蔡希德曾经驻扎过的相州城，整条大街只有七户人家还亮着灯。

有个叫王二的老农回到自己原来的村子，发现自家的土屋塌了半边，但灶台上那口铁锅居然还在，锅底积着厚厚的灰，灰里埋着几颗没发芽的麦粒。

他把麦粒抠出来捧在手心，对着太阳照了照，竟还有一点青。那天下着小雨，他蹲在废墟里把麦粒重新埋进土里，手指插进泥中时触到块硬东西，挖出来一看，是半片瓦当，

上面烧制的莲花纹还清晰可辨，莲花心里刻着四个字“大唐永昌”。王二把瓦当贴在心口蹲了很久，雨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，他浑然不觉。

长安城里的牡丹开得一年比一年盛。大历三年的春天，有个来京赶考的岭南书生在曲江池边迷了路，误入一片废园。

园子里的牡丹疯了似的长，花枝窜到一人多高，红白粉紫挤挤挨挨地开着，花瓣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软得像走在云里。

书生正惊叹间，忽然看见花丛深处有座小亭子，亭中石桌上搁着把断了弦的琵琶，旁边还有只翻倒的酒杯，杯底的残酒早已干涸，凝成一层琥珀色的膜。

他伸手碰了碰琵琶弦，那弦铮地发出一声低响，惊起花间一只白蝶，蝶翅扇动时扑下些许花粉，落在酒膜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
书生后来在诗中写道：“国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。”他写这句的时候并不知道，就在这废园往北二十里外的马嵬坡，那座无碑的土坟上早已长满了齐腰的野草，草间开满不知名的紫色小花，花蕊里卧着露珠，每颗露珠都映着一小片天。

天幕是完整的，蓝得让人想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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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历史资料】

742年，唐玄宗认命安禄山为平卢节度使，后又兼任范阳节度使、河东节度使，实力大增，密谋叛乱。

755年农历十月，安禄山作了周密准备以后，决定发动叛乱，带兵15万，从范阳（今北京西南）出发，在短短的时间内便长驱直入，一直渡过黄河，占领了洛阳。………使唐朝由盛转衰。

昏庸的唐玄宗听信杨国忠，使潼关失守，唐玄宗和杨国忠带着杨贵妃和一群皇子皇孙，逃出长安。

第三天到了马嵬驿（今陕西兴平县西），随行将士疲惫不堪，饥渴难耐，杀死了杨国忠，还要杀其妹杨贵妃，唐玄宗无奈叫高力士把杨贵妃勒死。

756年七月，太子李亨于灵武即皇帝位，是为唐肃宗，尊玄宗为太上皇，改元至德。

757年，叛将史思明等以十万大军围攻太原……。

760年，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。后被李光弼打败…。

763年，史朝义兵败自杀，中原经历8年战火浩劫，史称“安史之乱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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