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隋唐五代十国21 政经社大事21

二、大唐气象

（十三）黄巢起义

【狼虎谷的最后一夜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大雪落了三日，泰山脚下的狼虎谷便被封成了死地。

黄巢蜷在谷底一处背风的岩穴里，身下垫着最后一张染血的氆氇。那氆氇原是长安大明宫里某位妃嫔的坐褥，丝线里还缠着龙脑香的气味，此刻却被雪水浸得发硬，扎得他脊背生疼。

外头风雪呼啸，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——也是这样的风，刮得冤句城外满坡的野菊弯折了腰，他骑着那头瘦驴，驴背上驮着落第后散碎的诗稿，一路踢踢踏踏地往东走。

那时他还叫黄巢，一个屡试不第的盐贩子，写得一手好五言：“飒飒西风满院栽，蕊寒香冷蝶难来。”

他记得自己对着满地残菊吟出这两句时，驴子打了个响鼻，喷出的白气旋即被风吹散，无影无踪。彼时他尚不知，这世上除了蝴蝶不肯来的菊，还有千千万万吃不上饭的人。

他遇见王仙芝是在第二年春上。

黄河又决了口，浑黄的浊水漫过三个州县，淹死的浮尸顺着水流漂到曹州地界，泡得鼓胀发白，像一袋袋被弃置的粮。

他骑着驴往北走，沿途看见百姓扒榆树皮充饥，树扒光了便吃观音土，吃了便胀死，死尸横在道旁，眼珠子还瞪着天，瞪得人心里发毛。

就在那片被水泡烂的荒野上，他看见一个黑脸汉子站在土坡上，挥着锄头大喊：“官府不开仓，咱们自己开！王仙芝在此，不怕死的跟我来！”

汉子身后稀稀拉拉跟着百十号人，多半是面黄肌瘦的农人，举着钉耙镰刀，眼睛里却烧着两簇火。

黄巢勒住驴，远远望着那团火，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被主考官弃如敝履的诗卷——这世道不容人好好活着，也不容人好好写诗，那便索性都砸了罢。

他跳下驴背，朝着土坡大步走去。

2、

后来的事情便像滚雪球。从冤句到曹州，从曹州到濮州，饥民们汇作洪流，裹着泥浆和血水，一路冲垮了十二座县城。

王仙芝攻蕲州时中了招降的计，黄巢气得摔了酒碗：“你去做你的节度使，我带兄弟们接着打！”两人自此分道。

王仙芝死在黄梅那夜，黄巢正在亳州城外望着月亮——他后来常想，若仙芝还活着，或许能在长安的丹凤门上并肩看一回日出。

但那日出终究是他独自看的。

广明元年腊月，潼关破了。守将齐克让带着残兵往西逃，把关门大敞着留给起义军。黄巢骑着一匹枣红马，马蹄踏过关门时，他忽然勒住缰绳。

身后是绵延数十里的队伍，旌旗蔽日，刀枪如林；前方是八百里秦川，而长安就在川的尽头，那座他年轻时在诗里梦见过的、连月亮都比别处圆三分的城市。

进城那日下着小雨。大明宫的朱漆大门吱呀呀推开时，黄巢看见丹凤门前的御道空无一人，只有雨水把汉白玉台阶洗得发亮。

他一步步走上台阶，靴底沾的泥印在玉砖上，像盖了一串潦草的章。文武百官跪在两旁，他认得其中几个——当年在礼部贡院外头，就是这些人在榜纸上朱笔一勾，把他的名字划了去。

“黄王！”有人高呼，“黄王起兵，为天补平均！”

他站在丹凤门上，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，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软。那年他五十五岁，鬓角已白，却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站在了地上。

不是小时候踩着的盐碱地，不是赶考时蹬着的官道，而是这九重宫阙最顶端的一块方砖。风从终南山那边吹来，灌满他的袍袖，他张开双臂，像要抱住整个长安城。

可惜长安城抱不住。

起义军进了城便散了架子。弟兄们憋了太久，抢金银、占宅邸、拉姑娘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打了这么多年仗，总不能叫兄弟们还啃树皮。

可树皮啃惯了的人忽然吃上肉，是会撑破肚子的。部下朱温在城里抢了十几处宅子，尚让更过分，把几个不肯归降的世族绑在朱雀街上活活射死，箭杆子上还插着“平均”的旗子。

黄巢想管，却管不住——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，如今眼里只剩金银的光，再没了当年黄河岸边的火。

3、

唐军反扑的时候，他正坐在含元殿里写诗。

“冲天香阵透长安，满城尽带黄金甲。”墨迹未干，外头便报李克用的沙陀兵已经到了渭水。黄巢搁下笔，走出殿门，看见西天烧着晚霞，红得像血泼了半边天。

他忽然想起那年冤句城外的野菊，开得那样盛，那样孤，蝴蝶不肯来，他便自己做了蝴蝶。只是蝴蝶终究飞不过冬天。

退到陈州那年，围城打了三百天。

城里的粮食吃光了，他的军队也吃光了。伙夫来报说马匹已经杀尽，问能不能……他挥手叫他出去，自己对着地图坐了一整夜。

天亮时走出帐子，看见几个兵士围着一口锅，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，一个人捞起根骨头咂嘴，冲他咧嘴一笑，牙缝里还沾着肉丝。

那笑容他见过——在黄河边上，在洛阳城外，在潼关脚下，是饿极了的人终于吃饱时才会露出的笑。

陈州终究没打下来。

此刻狼虎谷的雪越下越大了。黄巢摸了摸腰间，那把随他二十年的佩剑还在，剑鞘上的铜饰已经磨得发亮。

岩穴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，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——是他外甥林言，小时候跟在他驴后头跑的那个孩子，如今也长了满脸络腮胡子。

“舅，”林言蹲下来，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，“沙陀兵搜到三里外了。”

黄巢没说话，只是盯着洞口的雪。雪花一片片落下来，每一片都像那年丹凤门上飘下的诏书——他登基时亲手写的诏书，说大齐要均田、免税、放粮。

那些字如今飘在哪儿了呢？或许被某个农人捡去糊了窗户，或许被唐军的马蹄踏进了泥里，或许正贴在长安城里某间漏风的茅屋上，墨迹洇开，“平均”两个字模糊成一团黑。

“舅！”林言的声音带上了哭腔。

黄巢慢慢站起来，膝盖咔哒响了一声——老了啊，他想，那年翻越秦岭时，他从崖上跳下去追溃兵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那时不觉得疼，如今每逢阴天便酸软得像泡在醋缸里。

他扶着岩壁走到洞口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灰白的头发乱舞。远处隐隐约约有旌旗在雪幕里晃动，沙陀人的黑旗，像一群乌鸦贴着山脊飞。

“言儿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，“你可记得那年在冤句，你偷吃了我诗稿上压着的柿饼？”

林言一怔，眼泪扑簌簌掉下来：“舅……”

“柿饼甜不甜？”黄巢笑了一下，嘴角扯动脸上的刀疤——那是攻打汝州时留下的，敌人的箭擦着脸飞过去，血糊了半边眼睛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，指腹触到粗粝的肉棱，忽然想起那支箭飞来的方向，太阳正从那个方向升起来，金灿灿的，照着他铁甲上的露水。

“舅，”林言跪下来，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，“您吃点东西，咱们往**围，过了沂山就——”

“就什么呢？”黄巢打断他，“沂山后面是海，海后面是更大的一片空。咱们打了十年，从黄河打到长江，从长江打到长安，从长安又打回这泰山脚下。言儿，你说这天下有多大？”

林言张着嘴，说不出话。

“当年我赶考时觉得天下很大，从冤句到长安要走三个月；后来带了兵觉得天下很小，一匹马三天便能踏过一个州。

如今我明白了——”黄巢望着洞外愈发逼近的黑旗，声音越来越轻，“天下的大小，不过是人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。我走到长安了，又走回来了，这就是我的天下。”

他拔出剑。剑刃映着雪光，明亮得像一泓泉水。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，是他命工匠錾上去的——“平均”。此刻那两个字被雪光一照，清清楚楚地浮在寒芒里。

“言儿，”他把剑递过去，“你动手吧。提着我的头去见李克用，或许能换条活路。你还年轻，以后……以后别打仗了，找块地，种点柿子树。”

4、

林言嚎啕着扑上来抱住他的腿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黄巢拍拍他的肩，忽然想起那年春天，他骑着驴离开冤句时，回头望见自家院墙里探出一枝桃花。

那桃花开得不管不顾的，粉瓣儿映着蓝天，好看得很。他当时想，等考中了就回来，在桃树下摆一桌酒。

后来他再没回去过，那棵桃树大约早就枯了，或是被人砍了当柴烧，烧出的烟飘在曹州的天空上，淡淡的，像一句没写完的诗。

雪更密了。沙陀人的马蹄声已然清晰可闻。

黄巢推开林言，自己握紧了剑柄。剑尖抵在胸口时，他忽然觉得有些滑稽——二十年前在长安贡院外，他对着落榜的榜单也曾拔剑，但那是打算割断驴缰绳，把诗稿烧了从此归隐田园。

那天的阳光比今天暖和得多，墙头有麻雀叽叽喳喳地叫，他一剑下去没割断缰绳，倒把驴惊得蹿出去老远，散落的诗稿满天飞，像下了一场纸雪。

此刻真正的雪落在他肩头，凉丝丝的，像那年诗稿上未干的墨。

他闭上眼，用力一送。

剑刃破开皮肉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雪落在雪上。血涌出来，是热的，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红，红得鲜艳，像长安城里他见过的一丛秋海棠。

他缓缓倒下去，面朝着天空，雪花落进他睁着的眼睛里，融成水，顺着眼角流下来，像泪，又不全是泪。

林言跪在雪地里哀嚎，声音被风声扯碎了，一段段地飘出去，撞在崖壁上，又弹回来。

远处，沙陀人的黑旗终于出现在谷口。

而狼虎谷的雪还在下，一片一片，要把所有的红都盖住，要让这山谷重新白得干干净净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——没有起义，没有长安，没有那个叫黄巢的人，也没有那句“冲天香阵透长安”的诗。

明年春天，这雪化了之后，泰山脚下或许会长出一片野菊。金灿灿的，在风里摇，蝴蝶不来，但太阳会来。

那时候，大约不会再有人记得，许多年前有个落第的盐贩子曾对着满城菊花许愿——愿这天下的人，都能吃饱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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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历史资料】

874年，王仙芝等于长垣起义；

875年，黄巢于冤句起义响应，唐末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开始。

……

880年黄巢起义军攻占了长安，黄巢称帝，国号大齐。……

884年黄巢在泰山狼虎谷兵败遇害。

10年的唐末农民大起义虽失败了，但沉重地打击了唐朝政权，土崩瓦解的唐王朝已名存实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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