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隋唐五代十国20 政经社大事20

二、大唐气象

（十二）永贞革新

【永贞革新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三日，长安城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。

太极宫甘露门外，五十三岁的王叔文裹着一件半旧的鹤氅，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他的脚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，却仍固执地望着宫门深处那片灰蒙蒙的飞檐。

身后不远处，凌准、韩泰、柳宗元、刘禹锡几人挤在一辆青毡马车里，帘子掀开一条缝，八只眼睛同样紧盯着那扇门。

“来了。”王叔文忽然低声道。

一个小黄门踉跄着从宫门里跑出来，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他在王叔文面前站定，喘着粗气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王大人，太子殿下……不，陛下他，宣诸位觐见。”

王叔文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。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。十年前他还是太子李诵的侍读，在東宫那间四面漏风的书房里，他第一次对年轻的太子说起民间疾苦

——说京兆尹强征春税，农家卖儿鬻女；说神策军侵占良田，百姓流离失所；说宦官把持宫市，一文钱的东西要强买十文。太子听完沉默了很久，忽然问他：“若孤他日得登大宝，当如何？”

王叔文记得自己当时推开窗，指着宫墙外百姓屋檐上升起的炊烟说：“殿下若真有心，便让这长安城每一缕烟，都来自安居乐业的灶膛。”

如今，太子终于成了皇帝。

2、

顺宗登基的第三天，一道制书便飞出了宫门：罢免京兆尹李实，追回多征的赋税；停止宫市，废除五坊小儿扰民之政；将三百名宫中闲杂女伎放出还家。

消息传开那天，长安西市的百姓自发在朱雀门外摆了香案，有个老妪跪在雪地里痛哭流涕，说她死了三年的丈夫就是被五坊小儿逼债逼死的。

改革的脚步比王叔文预想的更快。二月，他擢升为翰林学士，王伾为左散骑常侍，刘禹锡、柳宗元等八人分掌盐铁、度支、转运等实权衙门。

每日黎明，东宫旧属们便聚在翰林院那间狭小的值房里，舆图铺了一桌，账册堆了半墙。王叔文总是最先到的那个人，他端着一碗冷透了的粥，一边喝一边批阅各地送来的奏报，眼下一片青黑，精神却亢奋得惊人。

“江淮的盐税已经收了上来，比往年多了三成，”刘禹锡兴冲冲地将一本册子摊开，“只要再把浙西的茶税理顺，今年国库至少能多出两百万贯。”

柳宗元则皱着眉，指着另一份文书：“可是神策军那边又添了麻烦。宦官俱文珍递了条子，说军饷拖欠了两个月，要优先从盐利中拨付。”

王叔文搁下粥碗，冷笑了一声：“拨什么拨？神策军侵占的皇庄还没吐出来呢。告诉他们，先清退了庄田，再谈军饷。”

满屋子的人哄然叫好。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，一缕久违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王叔文摊开的奏章上。他低头看去，恰好看见“永贞”二字——那是新改的年号，取“永守贞正”之意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，此时在神策军中尉的密室里，俱文珍正将一封密信系在信鸽腿上。鸽哨声划破长安的晴空，向东飞去，落向正在东都洛阳养病的广陵王李纯的书案。

改革的裂痕，比春天来得更早。

3、

三月初，王叔文提出要削夺宦官兵权，以老将范希朝为神策军京西镇行营节度使，韩泰为行军司马，接管神策军。

消息刚传出去，俱文珍便连夜召见了神策军所有中下层将领，一席酒宴下来，百余只握着兵符的手重新攥紧了宦官的手。

“王叔文要收我们的命根子，”俱文珍端着酒杯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让每个人都能听清，“诸位的富贵从哪来的？是陛下给的？不——是咱们自己手里的刀给的。”

第二天，当范希朝带着韩泰前往奉天接管军营时，辕门紧闭，墙头弓箭密布。一名守将探出半个身子，拱手笑道：“范帅，对不住，末将们只听俱公公调遣。您请回吧。”

范希朝在营门外站到日暮，最终默默掉转马头。韩泰年轻气盛，还要上前理论，被范希朝一把拽住缰绳：“别去送死。咱们手里连一兵一卒都没有。”

消息传回长安时，王叔文正与柳宗元商议着改革科举的新条例。听完信使的禀报，他手里的笔“啪”地落在纸上，洇出一大团墨迹。半晌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他们要逼宫了。”

他没有说错。三月末，俱文珍联合西川节度使韦皋、荆南节度使裴均等藩镇大员，联名上疏，以“陛下久病未愈，国本未立”为由，请求册立广陵王李纯为太子。

满朝文武沉默以对，敢说话的几个谏官刚开口，便被贬出了京城。

刘禹锡冲进翰林院时，王叔文正独自坐在那张堆满文书的桌前。案上的粥碗不知何时已经打翻了，褐色的汤汁顺着桌腿滴在地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“仲初，咱们得想个办法，”刘禹锡抓住他的手臂，“韦皋的兵马已经在剑门关了，京兆尹又换成了俱文珍的人……”

王叔文缓缓抬起头。他的眼里布满血丝，声音却出奇平静：“禹锡，你还记得咱们在东宫的时候，太子问我那句话吗？”

“哪句？”

“他说，‘若孤他日得登大宝，当如何？’”王叔文苦笑了一下，“我告诉他，先革积弊，再安黎庶，三收兵权，四正朝纲。可我现在才明白，这四件事，人家一件都不让你做。”

四月，太子李纯正式册立。六月初，顺宗在宦官们的“劝谏”下，退位为太上皇。李纯登基，是为宪宗。

4、

xin皇帝对王叔文等人没有任何犹豫。登基第三天，一道道贬谪的制书便如雪片般飞出宫门：王叔文贬为渝州司户，王伾贬为开州司马，柳宗元贬为永州司马，刘禹锡贬为朗州司马，其余五人各贬远州——这便是后来史书上所称的“二王八司马”。

王叔文离开长安那天下着细雨。他坐在一辆简陋的牛车里，从西市经过时，忽然听见路边茶棚里有人说书。说书人拍着醒木，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年初罢宫市、放宫女的故事，周围听客们喝彩声一片。

“那是王叔文干的。”有人说。

“王叔文是谁？”另一个声音问。

“听说是个大官，挺能干的。”

“能干有什么用？这不被贬了嘛。”

王叔文把车帘放了下来。细雨打在油布车顶上，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响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——那双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、写过无数改革条陈的手，此刻在膝盖上微微颤抖。

到了渝州之后，他再没有写过一封申辩的信，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旧友。有人悄悄来探望，他只隔着门说一句：“回去吧，莫要连累自己。”第二年秋天，他便病死在任所，年仅五十四岁。

七年后，刘禹锡奉召回京，路过长安西南的昆明池。池水依旧，岸边的垂柳却比当年更粗了一圈。

他独自在池畔坐了很久，忽然想起永贞元年那个雪夜，他们几个年轻人在翰林院里彻夜议事，炭火烧得通红，王叔文把一口冷粥喝得稀里哗啦，还笑着对他们说：“等天下太平了，我请你们去曲江最好的酒楼吃炙羊肉。”

风从水面上吹来，柳枝拂过他的肩头。刘禹锡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，朝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。那座城仍然巍峨地矗立在那里，朱雀门上的鸱吻在暮色中泛着金光，仿佛什么也未曾改变。

但只有经历过那个春天的人才知道，有一些东西确实被改变了。那些被放出宫的年轻女子回了家，那些被免了税的老农多收了一季麦子，那些被清退的皇庄里长出了新的庄稼。这些改变微小而沉默，像春天的草芽，即便被人踩进泥里，来年仍然会在同一个地方钻出来。

“永贞”这个年号只用了不到一年就废除了。可每到春天，长安城的人还是会说起那场来得太早又去得太快的雪，以及雪地里那些匆匆走过的、年轻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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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历史资料】

805年，唐顺宗即位后决心革除弊政，他任用王叔文、王伾等改革，但不久即失败，史称永贞革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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