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4章 隋唐五代十国28 科教成就4

四、《諸病源候论》

【大业六年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洛阳城外的官道上，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夜色中疾驰。车辕上的老仆不住地挥鞭，马匹口鼻间喷出白雾，混着初夏潮湿的夜气。

车厢内，巢元方闭目而坐，膝上摊着一卷竹简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简上绳编的旧痕。他鬓角已见霜色，但眉宇间那股沉静的气度，让对面坐着的年轻医丞李怀义不敢轻易开口。

车过洛水桥时，忽然一阵急雨砸下，打在车顶如撒豆。巢元方睁眼，掀帘望了望对岸宫阙的灯火，低声道：“到了。”

他们是奉诏入宫。三日前，尚书省牒文送至太医署，说圣人体虚倦怠，夜不能寐，需太医博士巢元方亲往诊视。

但巢元方知道，事情远不止如此。自杨广登基以来，开运河、修东都、征辽东，民力日竭，疫病也随之四起。

太医署每月收到的各州疫报越来越厚，而宫中秘藏的医方，却散乱庞杂，相互抵牾之处甚多。

两个月前，他曾上书请修一部总括病因证候的官书，圣上批了“可”，随后再无下文。今夜急召，怕是此事有了转机。

宫门早已落钥，但有内侍持节候在掖门，验过腰牌，径直引他们入了紫微殿偏阁。杨广斜倚在榻上，面色微黄，却仍双目炯然。榻前铜炉焚着龙涎，烟气袅袅，夹杂一丝苦涩的药味。

“臣巢元方叩见——”

“起来。”杨广摆了摆手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“你上奏的修书之事，朕思量过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咳了一声，

“今岁幽州疫死三千人，青州水患后痢疾横行，太医署派去的医官报回来说，各家用方各执一词，有以热治热者，有以寒攻寒者，病家无所适从。”

“朕要一部书，把病从何来、证如何辨，一桩一桩说清楚。方药先不必载——那东西各家自有传承，载了反倒生争。但病因证候，必须定准。”

巢元方心头一震。不载方药，只论病因证候——这恰恰是他心中所想。方药如兵刃，证候如敌情；不明敌情而乱挥兵刃，十战九败。

“陛下圣明。”他俯身再拜，“臣拟以《内经》为纲，采汉晋以来诸家之说，分门别类，逐候立论。但此事浩繁，非臣一人之力——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杨广从枕侧抽出一卷黄绫名单，“太医署医官二十人，各州征调明医十人，另有国子监通经之士五人，协理文字。你总其成。”他盯着巢元方，“朕给你三年。够不够？”

巢元方抬起头，看见皇帝眼中那抹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决断。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五年。陛下，病有千端，候有万变，仓促成书，贻害无穷。”

殿内一时静极。铜炉中香灰“啪”地一响。杨广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里有欣赏，也有一丝冷厉。

“好，五年。但每成一卷，先送朕看。”

2、

这一夜，巢元方回到太医署时，天已蒙蒙亮。他站在书阁前，望着满壁累牍的竹简和帛书，忽然觉得肩上沉了千斤。李怀义跟在他身后，低声道：“先生，五年，一千八百余日，每日至少要定一条病候……”

“不是每日一条。”巢元方推开门，晨光涌入，尘埃在光柱中旋转，“是同一条病候，可能要重写十遍、二十遍。去把署中所有《素问》《灵枢》注本搬来，还有皇甫谧的《甲乙经》、张仲景的《伤寒杂病论》——凡有存者，一概取来。”

此后数月，太医署后堂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。巢元方定下规矩：每议一病，先由一人主讲其病因，众人驳难，反复辩析，直至无可争辩，方录为定稿。其间争执最烈的一次，是关于“伤寒”。

那日主讲的是老医丞郑通，他引《素问·热论》谓“今夫热病者，皆伤寒之类也”，坚持一切外感热病皆属伤寒范畴。

而年轻医丞柳明德拍案而起，出示冀州疫报：“去岁冀州之疫，初起寒战，旋即高热神昏，三日即死，传家染户，与寻常伤寒大异。若强名伤寒，治法必误！”

两派僵持不下，李怀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。巢元方始终未发一言，只将两份卷宗摊在案上——一份是郑通的经论，一份是柳明德的疫报。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词：“乖戾之气”。

“你们来看。”他将纸推过去，“寻常伤寒，感于寒邪，四时皆有，或轻或重，不必然传人。而冀州此疫，发于春夏之交，暴烈迅猛，一家染则一家病，一村染则半村倒。这绝非普通寒邪所能为。”

他指着“乖戾”二字，“《内经》有‘非其时而有其气’之说，我意另立一门，谓之‘疫疠’。其因非风寒暑湿之常，而是天地间一时之异气，从口鼻而入，伏于膜原，发则急如烈火。”

郑通皱眉：“但经典无此明载……”

“经典未载，不等于不存在。”巢元方声音不高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医者眼中先有病，然后有经。若让经典蒙住眼睛，病人就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最终，疫疠一门得以独立，列于伤寒之后。这是《诸病源候论》成书过程中，第一次突破前人框架。

转眼到了大业八年春。书稿已积至三十余卷，太医署后堂的地上堆满了写废的素纸。但巢元方却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困局

——他在写“寸白虫”一候时，查阅了所有旧籍，皆云“虫由食生冷所致”，但他无意间翻到一份幽州军医的杂录，载有“边地军士嗜食炙牛肉，火候不足者，腹中生白虫长数尺”之语。

他召来那位军医详问，老军医说，他在营中亲眼剖过三条病死的战马，马肉中皆有白色囊状物，而食用此马肉未熟部分的士卒，半年后多数排出寸白虫。

巢元方反复推敲——若只是“食生冷”，何以独牛肉为甚？他又调阅了关陇、河东各州食俗记录，发现凡有食生牛肉习惯之地，寸白虫病皆高发。

但他遇到了一个比医学更大的障碍。时任太常卿的裴蕴，乃是关陇大族出身，关陇风俗素喜食脍——生切牛羊肉蘸酱而食，谓之“胡食”。

若书中直言“寸白虫因食不熟牛肉所致”，等于指责关陇贵族千百年来的饮食习俗为致病之源，此事一旦传开，必起轩然大波。

李怀义劝他：“先生，不如写得含糊些，只说‘食生冷所致’……”

巢元方摇头：“含糊二字，害死多少人？幽州将士吃了不熟牛肉而病者，可曾因一句‘生冷’而获救？”

当日傍晚，他独自去了书阁最深处，那里锁着太医署历代秘藏的“禁方禁论”——那些因触犯时讳而被封存的手稿。

他一一翻过，看见前朝某位医官因指出“贵人肥甘太过生消渴”而获罪流放，又一位因论“金创不治多因铁器不洁”而被指诽谤军器。

每一卷封皮上都蒙着厚厚的灰。他在最后一卷的背面，用小楷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：

“医者言病，不言人。病在肉中，不在族中。”

次日，他在书稿中明书：“寸白虫候，此由食生牛肉，或牛肉中有虫之囊，入腹不化，渐生条虫。”并注明“凡食牛肉，必须熟烂，火候足则无害”。书成，他没有删改一字。

消息果然传了出去。关陇那边有贵族上书，指此书“以饮食细事污人清白”。但奏折送到杨广案头，皇帝却只批了一个字——“阅”。随后内侍传出话来：圣上说了，书是医书，不是礼书。

这件事让巢元方明白，皇帝的庇护既是倚仗，也是枷锁——他必须更快地写，因为谁也不知道圣心何时会变。

3、

大业九年，书稿已过四十卷。此时天下已乱，山东王薄起义，河北窦建德起兵，杨广却越发沉迷于征伐和游幸，动辄离京数月。

太医署的经费被一减再减，原本征调的十名州郡明医，有五人借故还乡，一去不返。巢元方不怨他们——乱世之中，人人自谋生路。

他只是把剩下的五人分成两班，白日抄录整理，夜间他自己校勘审核，每日睡不过两个时辰。

最艰难的是写“金创”诸候。战事日多，各州送来的伤兵记录堆积如山。巢元方亲往洛阳城外伤兵营查看了三日。

他看见创口溃烂者十之六七，许多本可活命的士卒，死于伤口化脓。他剖检了几具尸体，发现化脓之物并非“血肉腐坏”那么简单——清创彻底的伤口，即使深及脏腑，亦有生机；

而清创不净、缝合草率的，即使浅伤亦必溃。他在“金创候”后连立二十三候，从“金创初伤候”到“金创肠断候”，再到“金创缝合后诸变候”，逐条写清每一阶段可能出现的证候变化。

其中最难的是“肠吻合术”的记述。旧籍中偶有“肠断可缝”之语，但如何缝、用何线、缝后如何养护，全无详说。

巢元方找到一个从辽东战场回来的军医，此人亲见一位老医为肠出的士卒缝合肠管，用的是细丝线，针法如缝帛，术后以温酒淋洗创口，再纳回腹中，那士卒竟活了下来。

巢元方反复问清针距、深浅、线结手法，详细录入书中。李怀义担心：“先生，此法太过惊世，后人未必敢用。”

“现在不敢用，但书在。”巢元方提笔写下最后一字，“百年后总有人敢。只要有一个医者因此法救了一条命，这卷书就不白写。”

大业十一年冬至，最后一条病候——小儿“变蒸候”——落笔定稿。五十年月，五十卷书，六十七门，一千七百二十九候。

4、

合上最后一卷竹简的那天，洛阳下着大雪。巢元方独自坐在后堂，面前堆着五年来用秃的上百支笔，和满屋散乱的草稿。

他没有庆功的欣喜，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卸下，转而化作一种空茫的疲惫。李怀义端来热汤，轻声道：“先生，圣上已经三个月没回京了……这书，还呈吗？”

巢元方望着窗外无声飘落的雪，想起五年前紫微殿中那个深夜，皇帝眼中的冷厉与欣赏，也想起这五年间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征调医官，那些在伤兵营中哀嚎的年轻士卒，那些被疫病吞噬的村寨。

“呈。”他把手按在最上面一卷书简上，“书成之日，与圣上在不在无关。它该在天下人手中。”

翌年春，五十卷《诸病源候论》抄录三部：一部入秘阁，一部藏太医署，一部发往各州医学馆。巢元方没有等到朝廷的嘉奖敕书——杨广此时正被困雁门，突厥大军围城，无暇他顾。但此书问世的消息，仍悄然在医者间传开。

数年后，大唐武德年间，一位年轻医官在长安书肆中买到一部抄本，翻开第一卷，看见那句“夫医者，须明其候，知其源，而后可论其治”，他在书页空白处批了四个字：

“千载准绳。”

那夜他读到“寸白虫候”时，看见一条小注，是某位前朝读者所加，墨迹已淡，但字字分明：

“大业中，巢氏以此论触怒关陇贵人，然终未改一字。医者风骨，尽在此矣。”

书页翻动间，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，一千七百二十九条病候，在墨香中静静沉睡。

每一候背后，都有过一场辨不清的寒热，一个等不及的黄昏，和一盏燃到天明的油灯。

而那个大业六年的夏夜，洛阳官道上的青帷马车，载着一个人和一卷空白的竹简，驶入了一场持续五年的风雪。风雪过后，竹简写满了，而写简的人，已鬓白如雪。

但文字不白发。它们会在接下来的千年里，被一代又一代人重新点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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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附：历史资料】

《諸病源候论》是中国最早的以论述内科疾病为主，兼及各科疾病病因，和证候的医学著作，又称《巢氏諸病源候总论》，简称《巢氏病源》，共50卷。

该书由隋代巢元方等编撰，成书于大业六年（610年）。巢元方生平不详，大业年间任太医博士。

此书总结了隋以前的临床经验，内容十分丰富，共分67门、1729条（候），每候一证，主要论述各种疾病的病因、病机和证候，

不载治疗方药，多附导引方法，收载病证数量超过以前的医籍，分类较前人细致。

所载病证以内科为多，除风病、虚劳、伤寒、温病、热病等“大病”外，还包括消渴、脚气、黄疸、虫症等，风病即载29种。

书中记载了妇科杂病140多种，皮肤病载40多种，外科病中金创23种。

此书以《内经》的理论为基础，对证候描述详确，在病因方面有不少精辟见解。如提出某些传染性热病，因外界“乖戾之气”所致，可“多相传易”，但可服药预防；

寸白虫（绦虫）因食不熟牛肉所致。此外，此书还提到人工流产、肠吻合术和拔牙等手术。

此书在疾病分类方面做出了贡献，对后世影响巨大，为后世许多医著直接或间接引用，宋代将此书定为医生必读书及医科学生考试科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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